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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05

《仙羽幻镜》作者:牛语者

《仙羽幻镜》第01集 雪恋篇 作者:牛语者


作者的话

屈指算来,《仙羽幻镜》已经是我的第三部仙侠题材作品。它承接拙着《仙剑神曲》十六年之后的故事情节,主要叙述了以淡晚(小蛋)为代表的一群年轻人的成长经历。
很喜欢《仙剑神曲》中淡言真人的形象,然而故事进行到第二部时却不得不将他“秒杀”,演绎了一场海阔悲歌。于阿牛心中,不无遗憾。总觉得像他这样的好人,实在不该遭遇到如此悲壮凄凉的结局。可在当时,情节层层递进,人物不断激撞,老道士的死已非我能掌控。
所以,在《仙剑神曲》结束后,我就一直想写一部有关淡言真人的小说。或者是叙述他年轻时的故事,或者是讲述他转世后的际遇。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我选择了后者,于是就有了《仙羽幻镜》的缘起。
在《仙羽幻镜》一书中,转世后的淡言真人成为了一个孤儿--小蛋,自幼追随义父浪迹天涯。而他的这位义父其实不过是魔道上的一个二三流角色,坑蒙拐骗无所不用,连同道中人也很看他不起。
小蛋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没有人清楚他是淡言真人转世,只当他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混混。但这个“小混混”却有些与众不同:他质朴纯善,木讷随和,只希望身边所有的人都能快乐,却宁可委屈自己。
同时,《仙羽幻镜》一书中也会有许多新的人物出场,譬如罗羽杉、姜楚儿、屈翠枫等等,加上在《仙剑神曲》中已经露面的农冰衣、卫惊蛰等人,这群鲜衣怒马的少年,行将上演一出惊天动地的崭新传奇。
当然,也会有丁原、盛年、罗牛等等《仙剑神曲》中的主要人物重装上阵,与天陆又一代新星交相辉映,笑傲仙林。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感到热血沸腾、满怀期待呢?对我,更是如此。
语者2006年12月1日上海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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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05

楔子

十四年前,深山,荒村,某个大雨倾盆的傍晚

“喀喇喇1又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黑沉沉的长空,照亮了一个正在豪雨中御风疾行的灰衣人。

他的身上像是披了件透明的雨衣,不仅衣衫鞋袜不湿,连头发都是干的。
尽避如此,灰衣人还是决定要到前面的村落,寻个地方避雨。他鬼魅般的身形一闪一晃,便已到了村口。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抹异常,仿佛满天飘扬的雨雾中,隐藏着股死亡的气息。而傍晚的小山村,竟又是那般的静谧,静得像一座死城。

他走进村子,赫然看到屋子里院落中乃至道路两旁,到处都是横倒的尸体。每一具尸体的肌肤,都泛着妖艳的靛青色,嘴巴、鼻子和耳孔内流淌出的深紫色淤血早已干冷,像一条条可怕的小虫爬在人们的脸上,连雨水都冲刷不走。

好像,这座村子里刚刚遭受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可怕瘟疫,无人逃脱。

不,应该还有人幸免于难。

透过呼啸的风雨,灰衣人听见从左首一栋门户虚掩的茅庐中,传来了细微的呼吸声。

他暗自凝气提防,推开了门。

屋里一团漆黑,桌脚处横躺着一对中年夫妇,桌上还有着中午一家人吃的饭菜。奇怪的是,这对中年夫妇的尸体尽避冰冷僵硬,早已死去多时,身上却还歪歪斜斜地搭着御寒的被褥。

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孩子,呆呆坐在两具尸体间,既不哭喊也不叫嚷,就只乖乖的,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眼看进屋的人是谁。“整村的人都死光了,为何惟独这孩子还能活着?”灰衣人心中有些疑惑,注视着坐在地上看起来又黑又孝衣服也脏兮兮的男孩儿,问道:“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仍旧没抬起头,呆呆用他稚嫩的嗓音低声应道:“蛋蛋。”

“地上躺的是你爹娘罢?他们都死了,你为什么不哭?”灰衣人问。

蛋蛋口齿不清,含糊道:“他们睡着了,天亮了就醒。”

灰衣人冷笑道:“他们不会醒了。像你这样的傻娃儿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不如老夫做个好事,送你去见爹娘1

说着,他迈步逼向蛋蛋,举起了右掌。

蛋蛋还是坐着,却慢慢抬头,望着灰衣人问道:“我爹爹和娘亲,不是都在这儿么?”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06

第一章

“江上春山远,山下暮云长。相留相送,时见双燕语风樯。满目飞花万点,回首故人千里,把酒沃愁肠。回雁峰前路,烟树正苍苍。

“漏声残,灯焰短,马蹄香。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

一阵天籁般的吟诵从湖畔树下传来,犹如和煦的春风,回荡在兀自冰封三尺的白皑皑雪地上。

一位身着银白色裘皮大氅的豆蔻少女,倚坐于一块用柔软兽皮垫着的方石上,正捧着一本《百家词集》低低吟哦。

也许是深深为这首荡气回肠的离别词阙所沉醉,少女空灵纤秀的眉宇之间,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忧愁,垂首凝视诗行出神不语。

除了身上罩着的这件裘皮大氅,少女的装束打扮甚为朴素,莲足上踏着一双滚蓝边的红底绣花鞋,乌发如云,冰肤胜雪,尤其是那一对晶莹纯真的翦水双瞳,含着淡淡的怅意,直教人为之心醉。

在她身后,静静立着一位神情彪悍、精神矍烁的中年男子,双目开阖间,不经意地绽出慑人寒光。

见少女黯然沉吟,他忍不住劝道:“小姐,文人墨客的诗词,都是些无病呻吟的狗屁玩意儿,不读也罢,为了它伤神难受,那就更加不值。”

少女微微一笑,玉颊登时现出两个浮荡人心的浅浅酒窝,道:“顾叔叔,我是由这阙描述离别之苦的诗词,想起了丁三叔和玉姨的故事,想得有点入神,并不碍事。”

这姓顾的男子哦了声,竟也悠悠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他和另外一个兄弟辽锋,原本是出身南荒的凶人,当年提起“别云五鼎”,仙林中人无不谈虎色变,后来其它三鼎陆续战死,顾智和辽锋却被故主在危难之际出卖,幸得少女的父亲不计前仇仗义相救,才得大难不死。此后两人忠心耿耿追随新主南征北战,浴血无数,名为主仆,实为手足,直到十几年前退隐天雷山庄,才算安定了下来。

时当正泰十一年二月,天下承平,正逢盛世,地处汉州西北积石山中的天雷山庄,每年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距此万里之外的南方,早已春芽爆绿,万物更新,而庄外的湖畔却依旧银装素裹,不见一丝春的气息。

由于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地上的积雪几乎没过路人小腿,湖边更少有人往来。

七八个孩童蹬着雪橇,在冻得坚硬如铁的湖面上开心嬉戏,不时响起阵阵清脆的欢笑声。

滑得累了,这群孩子便回到岸上堆起了雪人,领头的是个十二三岁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男孩儿,双颊红彤彤似两个小苹果,煞是可爱。

小半会儿工夫,雪人便堆成了,只是少了眼睛和鼻子,看上去总有点不像,若有两颗黑炭球和半根胡萝卜就好了。

男孩儿嘴巴里大口大口喷着白濛濛的雾气,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在雪地里四下寻找,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聊作替代。

他找了又找,忽地发现几丈开外的雪下,露出两颗亮晶晶的东西,大小和模样正适合。

男孩儿大喜,也不用雪橇,在雪上足尖轻点,两纵三纵就到了近前,于无意中露出了一手不俗的腾跃身法。

他俯下身,正想用手指将这两颗黑乎乎的东西从雪地里抠出,却突然惊呆住了。原来雪下露出的,分明是一个人睁着的双眼。

他年纪虽小,胆子却大,稍愣神后,便用双手拨开眼睛周围的积雪,渐渐露出一张十六七岁少年的脸庞。

奇怪的是,明明一副冻僵的样子,这少年不仅面色如常、嘴唇微张、吐纳着悠长的气息,连肌肤都透着温热,就像是在冬眠。

男孩儿更觉诧异,轻拍这人的脸颊叫道:“喂,醒醒1

孰知对方任由他在脸上拍打,仍是毫无反应。

那旁玩耍的几个孩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跑过来问道:“虎子,你在干什么,咱们还堆不堆雪人?”有个七八岁的女孩儿走到虎子的背后,正瞧见雪地里埋着的那张人脸,立时吓得尖声惊叫哭了出来。

其它几个孩子也都大吃一惊,颤声喊道:“死人1

虎子也不理他们,回头朝着坐在树下的少女高声招呼道:“姐,顾叔叔,你们快来啊,这儿埋了一个活人1

“活人?”

顾智抬眼看了看正朝中天升去的昏黄日头,道:“这倒有趣1

那少女已先一步起身。别看她娇柔明艳、弱不禁风,只银白色的身影一晃,便已到了出事的地方。

见到雪下果真埋了个少年,她的脸上微露焦灼,催促道:“顾叔叔,你赶紧想办法救救他。”

顾智不紧不慢踱步过来,瞟了眼少年的脸,眼中掠过一缕精光,回答道:“小姐放心,这小子身怀绝技,一点雪还冻不死他。”虎子道:“那也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雪里头冻着罢?要是爹娘晓得了,定会责怪咱们见死不救,有违做人的本分。”

提到虎子的父母,顾智一叹:“你这小家伙,总喜欢拿主人主母压我。”朝前迈进一步,站到被埋雪下少年的头顶后头,沉声喝道:“都让开六尺1

众人忙不迭退后,空出一大片雪地。顾智双足踏在雪上,也不见他如何用力,足底冉冉冒起白茫茫的寒雾,一双脚慢慢沉入雪中。

那少年身体所在位置的雪地,“哧哧”响动,如同一座小山丘渐渐隆起升出地面。

不一刻,顾智的脚面完全没入雪下,身前却赫然多了座长一丈、宽两尺、高三尺的雪台。

他一掌按落,遍体红光流闪,冰雪瞬息融化,现出了少年的整个身子。而托在他身下的雪竟是安然无恙,丝毫未消。

一群孩童欢声雷动,虎子满脸艳羡道:“顾叔叔,你这两手功夫真是帅呆了1

顾智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道:“我这点雕虫小技算什么,你爹的修为才堪称当世无敌。只要你好生用功,能学到他六七分的本事,这辈子就能受用不荆”

说话间,少女一手轻按少年的脉门,另一手取出颗火红色的丹丸,想送入他的嘴中,奈何这少年牙关紧闭,少女连试两次都没成功。

顾智哼道:“哪有那么麻烦?”双指一掐少年的下巴,丹丸稳当当送了进去,入口即化,实为天下一等一的灵药。

少女松开少年的脉门,讶异道:“顾叔叔,这人体内真气流转的方式好生古怪,你以前有遇见过么?”

顾智摇头回答道:“这小子的修为似正似邪,颇为诡异,和你丁三叔倒有点相似。”

虎子好奇道:“那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睡到雪地里,还给埋了下去?”

顾智道:“我也不清楚,或许和他身上的特异功法有关,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另有图谋、居心不良之辈。”

他这是在婉转提醒两姐弟,此人来路不明,最好别管,免得横生事端。

可惜事与愿违,少女仍旧说道:“顾叔叔,麻烦你把他抱回庄中,让爹爹瞧上一瞧。说不定,他真是受了某种少见的内伤,我们却没看出来。”

顾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道:“这孩子的心地,便如她爹娘一般善良单纯,若是无人在旁呵护,将来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头。

“不过凭她的家世出身,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招惹得起?兴许是我太过多虑了。”

这番担心他也没说出口,横抱起那少年招呼道:“走罢,咱们回庄上。”

他抱着一个百多斤的人,不疾不徐走在前头,一脚踩在雪上,半分鞋印也不留,倒像走在石板路上一般轻松自如。

这天雷山庄经过数百年的积聚扩充,如今占地已近八千亩,人口过万,商肆繁华,宛如一座小型的山城。

庄主雷鹏在汉州魔道上,亦是位响当当的一流人物,连正道各派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顾智抱着少年进了内庄,三弯两拐来到一栋“罗府”匾额的普通宅邸前。

中门大开,只有个老头拿了把椅子坐在门坎外头,昏昏欲睡看着门,周围还有几个小儿趴在地上,打着弹子,吵吵闹闹也不见有大人来管。

虎子一跨进门就往里跑,高声叫嚷道:“爹、娘,你们在哪儿,快出来1

刚到客厅门口,一个黑衣中年男子正朝外走,看见虎子一把抱起,用又硬又密的胡子茬,扎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亲热笑道“虎子,这么风风火火地找爹娘,是不是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让人家告上门来啦?”

虎子给胡子扎得麻痒难忍,咯咯笑道:“才不是呢,我和姐姐救了个人回来1

黑衣男子也不当回事,继续笑道:“是么,那得让我看看这人是男是女,若是个小泵娘,正好和咱们虎子凑成一对。”

顾智说道:“老二,别和虎子胡闹了。这娃儿有点古怪,我把他抱到海阔轩,你赶紧去请主人过来。”黑衣男子见顾智说得慎重,也收敛了笑容,点头道:“好,我这就去请。”

顾智抱着那少年穿廊过桥,快步走进海阔轩,将他放到了厢房的软榻上。

虎子姐弟一阵忙碌,替他脱了靴子和外罩,又盖上棉被,黑衣男子已引着罗府的男主人到了。

此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身材敦实、眉目粗犷宽厚,只穿了身单薄的褚色长袍,春寒料峭,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的样子。

顾智恭恭敬敬欠身道:“主人,虎子在湖边雪地下发现了这少年,看起来昏迷不醒,全身偏没有丝毫冻僵迹象,殊为可疑。

“我摸了摸这娃儿的底细,察觉到他的修为甚是不俗,但真气游走的路径十分蹊跷,也说不出是正是邪。羽杉小姐不忍他在雪地里继续受冻,故将他救回庄内,请主人定夺。”

在他说话的时候,褚衣男子已用双指搭在少年的右腕上,瞑目半晌,问道:“辽兄,你怎么看这少年?”

辽锋看了眼顾智,回答道:“按照顾大哥说的情形,这娃儿确属可疑。不如咱们先收留了他,派人严加监视,等苏醒后盘问清楚,再作决定不迟。”

褚衣男子不置可否收回双指,道:“他好像正在修炼某种罕有的仙家心法,因此完全进入到了一种先天忘我之境,而浑不知身外之事。

“除非等他自己醒转,否则剧烈的外力干扰,只能令他受到惊吓,走火入魔。

“唉,这也仅是小弟的猜想而已,并不一定就对。要是盛师兄或者丁小扮在,定能看出里头的名堂。”

他提到的这两人,都是当世名动四方的天陆顶尖高手,同出一师,有着过命的交情。当着儿女和仆从的面,他慨然自叹见识不如,显然是觉得只要自己说的是实话,那就没有什么可惭愧丢脸的。

罗羽杉问道:“爹爹,依照您的估算,这位小扮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睡醒?”

褚衣男子摇摇头道:“我也说不准,就让他先睡在这儿罢。顾兄,麻烦你找个人到街上买两套合体的衣袜、靴子,留着他洗完澡换上。

“他现在的这身衣裳,怕是三两个月没换洗了,靴尖也磨穿了洞。”

又想了想,吩咐道:“羽杉,让厨房的老刘熬锅口味清淡点的热粥,在灶上温着,等他醒来立刻送上。”

顾智心里大是不以为然,但又晓得是自己主人一贯作风,不好辩驳,点点头应了。虎子见没自己的事,急道:“爹爹,那我呢,我干点什么?”

褚衣男子温厚微笑道:“你要是耐得住性子,就陪爹爹守着他。”

辽锋不禁道:“主人,不过是个莫名其妙、来路不明的小娃儿,何须劳您亲自守护?”

褚衣男子道:“我刚才察觉到他真气运行有些异常,似乎流转到膻中穴附近的时候,都会产生轻微震颤,稍嫌凝滞不稳。我最好还是守着点,万一有事可以及时照应。你们都去忙罢,有虎子陪着我就好了。”

顾智苦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意不可无。他要是真的居心叵测,您还待他这么好,就未免太不值得。”

褚衣男子道:“咱们以诚待人总不会有错。我相信这孩子不是坏人。何况咱们素来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也不用害怕什么。”拉了把椅子,在榻前坐下。

窗外日落月升,直到天色全黑,榻上的少年沉睡如故,迟迟没有苏醒迹象。

虎子毕竟是个孩子,早按捺不住溜了出去,期间罗羽杉、顾智等人都来过几次,想要替褚衣男子守护这少年,都被他拒绝。

转眼过了夜半子时,海阔轩内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悠悠传来的打更声。

褚衣男子坐在椅上双目微合,犹如老僧入定巍然不动,仿佛对他而言,如此这般连续坐上五六个时辰,委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蓦地,那少年脸上淡淡的红光一闪,身子也随之微微颤动起来,胸口发出极为沉闷、“咚”地一记低响,就好像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炸裂似的。

褚衣男子几乎是在第一时刻弹起身形,探手切住少年脉门,左手食指紧跟着点在了膻中穴上。

一股雄浑无匹的真气透入,少年无意识地低哼了声恢复平静。

褚衣男子却不放手,一面体察少年经脉中真气运行的情况,一面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仙家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少年的体内。

又过了片刻,少年经脉中游走的真气,重新流淌到胸口膻中穴,陡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剧烈的一记闷响,身上散出一蓬若有若无的红濛濛雾气。

褚衣男子用他无上修为,襄助少年护持住心脉,心头讶异道:“奇怪,他胸前真气受滞,发出如此巨大的动静,早该醒转过来才是,为何还是一副神游太虚、浑然忘我的情形?

“若非我帮他稳住了心脉,真气再在体内运转上数个周天,势必要震伤他的五脏六腑,恐难逃重病一常

“这般匪夷所思的修炼功法,当真是闻所未闻。”

也是那少年的造化得天独厚,懵懂不觉中,身边守着一位天陆翘楚之人,为他全力护法。有惊无险里,体内真气又流转过三十六个大周天,终于徐徐纳入丹田,连带褚衣男子输入的功力,也一并接收了。这时窗外鸡鸣五鼓,褚衣男子收回左手,又替少年探了一会儿脉象,确认他已渡过凶险,很快就会苏醒,这才长吁口气,坐回到榻前的空椅里。

这一番施为,对他的真气耗损自然不小,而普天下,正魔两道中人,哪一个不对自身的真气视若珍宝?

毕竟那是日积月累,通过艰险修炼才实打实换来的功力修为,一旦耗损,可不是吃两根雪山人参就能弥补回来的。

莫说是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就算亲朋至友遇险,也需思量一番才能决断。独这褚衣男子毫不顾惜,也堪称异类。

忽地,少年圆睁的眼睛眨了眨,嘴里吐出一口混浊的深红色雾气,醒转了过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软榻旁端坐的陌生男子,而后迷茫地打量四周,心里诧异道:“我明明是在湖边的草地上睡着了,为什么醒来却在这里?”

暗自察探到丹田真气充盈鼓荡、大有精进,不禁一喜,却不晓得此番无意中,赚进了褚衣男子的慷慨救助。

褚衣男子欣慰微笑道:“小兄弟,你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么?”

少年摇摇头,问道:“这是哪儿?是大叔把我从湖边带到屋子里来的么?”

褚衣男子道:“这是我的家。我的两个孩子在外玩耍时,发现小兄弟昏倒在雪地里,才将你送到这里。对了,我姓罗,你叫我罗叔叔就成。”

原来他便是罗牛!少年心头一惊,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竟在浑然不知中进到了罗府。

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与天陆传闻中的形象似乎不尽相同,倒像足了一位宽厚仁和的叔叔。

也难怪他会这样震惊。早在三十多年前,罗牛便是号称天陆正道泰斗的翠霞派淡言真人座下亲传弟子,后来因被误会为前任魔教教主羽翼浓的嫡子,而遭正道唾弃,淡言真人也为救他而牺牲。

可罗牛也因祸得福,不仅参悟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道》下卷奥秘,更一跃成为魔教教主。

待到后来真相大白,晓得他并非羽翼浓的子嗣,罗牛便顺理成章地辞去教主之位,归隐天雷山庄,晃忽又是十多年。

罗牛问道:“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为什么会被埋在积雪底下?”

少年闷闷道:“我没姓,就叫小蛋。原本是在湖边等我干爹的,不知怎么着就睡了过去。”望了望窗外天色,不再言语。

罗牛问道:“小兄弟,你这在睡梦中修炼的怪异心法,也是他教的么?”

小蛋摇摇头,回答道:“不是,我生来就这样。”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又不言语了。

罗牛也不以为忤,只道小蛋不愿向一个陌生人透露自己的修为底细,内心反觉得自己问得唐突。笑了笑道:“要不要我请人到湖边找你干爹,免得他空等?”

小蛋道:“我干爹找不到我自会留下标记,告诉我他落脚的地方。”

罗牛思忖道:“这孩子张口闭口只提他干爹,想必亲生父母都不在身边。小小年纪孤身流落至此,也真是可怜。”

想到自己也是年幼失孤,幸蒙先师淡言真人收养,才不致沦落街头受冻受饿,顿起同情之心。拍拍小蛋露在棉被外的手背,安慰道:“你先歇着,天亮后我送你去湖边。”

小蛋有些奇怪,这位早年曾统领魔教而今退隐天雷山庄的罗叔叔,为何对自己如此关怀体贴?

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么?

正这工夫,门开处带进一股凛冽寒风,罗羽杉用盘子盛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罗牛笑呵呵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羽杉,多亏你还记得早先请老刘熬的粥。”

罗羽杉将粥端到近前,笑吟吟道:“这是刘伯起了个大早刚熬的。小扮,你少说睡了有一天两夜,正该吃点东西暖暖胃。”

小蛋一怔,只觉得自己随干爹走南闯北十多年了,还从未见到过生得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当她推门进来的一刹那,天地一暗,屋子里的光和彩,仿佛尽皆毫不吝惜地集中在这身着水蓝色轻裳的少女身上。

他坐起身接过了粥碗,刚想动筷,又连忙抬起头低声道:“谢谢1

罗羽杉矜持浅笑道:“不过是碗粥,不用谢的。”

小蛋先稍稍喝了一小口,立觉这粥甘美无比,入到胃里暖洋洋的异常舒服,虽说修炼之人到了一定阶段,等闲三五天不吃不喝也非难事,但他在雪地里躺了一整夜,又连续不停地运气练功,对于体力、精力的消耗仍十分可观,当下不再客气,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热粥喝得精光。

罗牛父女望着小蛋“呼噜呼噜”狼吞虎咽的模样,非但不嫌弃他吃相难看,反而深感欣慰,俱都含笑静静相陪。小蛋拿着空空的海碗呆了须臾,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我想再来一碗,可以么?”

罗羽杉露齿而笑,好似百合花开,接过空碗道:“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却是连锅也从厨房一并带了过来。

小蛋一口气吞了六碗粥,才心满意足地停下。用脏脏的袖口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热汗,脸红道:“我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罗羽杉偏着头想了想,美目流波道:“不多,比起咱们家的小黑来,这点不算什么。”

小蛋一愣,茫然不知所措地问道:“小黑,小黑是谁?”

罗牛苦笑道:“别听她胡说,小黑是我们府里养的一条狗,羽杉口无遮拦拿它来开玩笑,你可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要换成其它人,听别人用狗来和自己比食量,或多或少会生气,小蛋却只是默不作声地笑笑,就闭上了嘴巴。

罗牛起身道:“好啦,你再休息会儿。有什么事只管找我。”说罢扶他睡下又盖好被褥,才和罗羽杉退出屋,反手虚掩上了门。

小蛋躺在软绵绵、暖烘烘的被窝里没多久,哈欠又是一个接着一个,偏心里乱糟糟的一团,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07

第二章

天亮了,小蛋横竖也是睡不着,干脆披上外衣,推门走到院中。

一阵微带凛冽的晨风拂来,海阔轩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岚里,静谧而清幽。

小蛋知道四处乱溜跶,通常都会惹主人讨厌。所以只在海阔轩周围缓步而走,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不远处的一声狗吠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惊醒了一味顺着曲径兜圈子的小蛋。

他扭头望去,就见一条浑身漆黑、双眼闪着碧黄精光的巨犬,匍匐在墙角下,正冲着自己汪汪大叫,尾巴直竖犹如钢鞭一般。

小蛋立时头皮发麻,手足冰凉,脸色也变了。

说来好笑,他对万事都可以做到漫不经心,惟独天生对狗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刻四周无人,让他独自面对一只龇着尖牙、眼见就要朝自己冲过来的狼犬,他更是双腿发软。

想起罗羽杉的笑语,他也猜到眼前这条体态好比小老虎的家伙,便该是小黑。“黑”是不假,可哪里有半点“斜样?若直挺挺站起来,恐怕比自己还高上半个头!

小蛋牢牢地屏住呼吸,心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惹火小黑,一步步慢慢往厢房方向倒退。

孰料他不动也就罢了,往后一退,却让小黑觉得这未尝谋面、一直低头找路的家伙,形迹更加可疑,低吼了声,像道黑色闪电般扑将过来,探出前爪,扣向小蛋的左右肩头。

跑!小蛋于电光石火间作出了关乎生死的重要决定,转身狂奔。

可惜小黑却一点不给他面子,“哧啦”轻响声中,锋利的狗爪已扯下了小蛋屁股上的一道布条。

小蛋魂飞天外,开始埋怨为什么人比狗少长了两条腿,更恼恨小黑的尖爪前后离他屁股难超三寸远。

于是一人一狗进屋,又越窗,再跳到后院。动作稍慢,小蛋屁股上的衣衫“哧啦”一声,又让小黑撕下一片。他慌不择路,也忘了用御风术腾到空中闪躲,一边跑一边回头叫道:“我知道你叫小黑,你别追我,我又没惹你1

小黑的兴趣,似乎转移到眼前这条拚命晃悠的裤子上,哪里有心情管裤子的主人在嚷嚷什么?

它瞅准机会,一爪抓下去,其实也没有真伤着小蛋,只恶作剧般而又毫不客气地撕扯他身后的衣衫。

所以小蛋的屁股非常清爽。

小蛋跳过一道月亮门洞,已出了海阔轩。冷不防前面一声惊呼,却是险些与那人撞了个满怀,幸亏来人及时往侧旁一闪,才躲了开去。

小蛋转头一看,正瞧见罗羽杉微含惊讶地也在望着他。

小黑追到近前,瞅见罗羽杉顿时放过小蛋,“汪”了两声,亲热地在她周身绕转,用脑袋不时蹭上两下。

小蛋长吁一口气,心头怦怦直跳。

罗羽杉已忍不住莞尔笑道:“你会怕狗?其实小黑不会伤人,只要你站着不动让它闻上一闻,便没事了。”

小蛋擦擦额头热汗,苦着脸道:“没办法,我被野狗咬过。”

罗羽杉弯下身子,轻抚小黑的头顶柔声道:“小黑,他是咱们府上的贵宾,今后可不准再欺负人了。”

小黑只顾享受罗羽杉的爱抚,呜呜了声,也不晓得是听懂没听懂。

小蛋此刻只想离这只大狗越远越好,说道:“罗小姐,谢谢你。我该回屋了。”转身往来时的路行去。

罗羽杉含笑刚想回答,陡然瞧见小蛋的裤子东一个窟窿、西一道裂缝,光溜溜的屁股随着他的步伐夺目惊魂!

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喂”了一声,却又情不自禁地语塞。

小蛋直觉身后的两道目光惊愕而古怪,突感大事不好,跳转身捂住屁股,这时才觉得风吹进裤管,凉飕飕的感觉如此分明。

就见罗羽杉似笑非笑,咬低嘴唇,脸上飞满红霞,显然已将自己春光乍泄的风景尽收眼底。

小蛋无地自容,黝黑的脸庞鼓涨出一片通红颜色,尴尬道:“那个,对不住,我、我─我没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敢再请罗羽杉欣赏风景,只得用两手死死捂住,一步步倒退出月亮门洞。

罗羽杉的手指弹向小黑的大头,佯装发怒道:“坏家伙,都是你干的好事。”唇角却忍不住逸出笑意。

忽听见门洞外又传来一声“哎哟”大叫,看来后退而走的小蛋,知道了“屁股没有长眼睛”的问题。用过早点后,罗牛带了小蛋出庄寻人。同行的除了虎子还有顾智,罗羽杉却没有来。

到了昨日救起小蛋的湖边,他在雪地里找了半晌,也没见着干爹留下的标记,不由沮丧,也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虎子道:“小蛋哥,既然你干爹还没到,不如就先住在咱们家罢?往后我每天都陪你来湖边等他,好不好?”

顾智一听就皱眉,可没等他开口,罗牛已应声道:“小蛋,如果你愿意,就在我家先住下。我请雷庄主派人轮流守在湖边,一有消息便通知你。”

他这么说,却是比虎子多了一层考虑,希望能在小蛋干爹到来之前,权且替他照料这孩子,万一再出现昨晚的异状,也好及时救护。

小蛋看罗牛满脸真诚,绝非惺惺作态,犹豫道:“会不会太打扰罗大叔了?”

罗牛笑道:“哪里的话?只要你喜欢,在咱们家里住多久都没问题。”

小蛋垂下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点点头,道:“干爹到了,我就走。”

虎子喜道:“太好了!小蛋哥,我带你去看雷伯伯养的魔鹰,可好玩啦1

小蛋被虎子拽着手刚朝前走了两步,猛听见顾智传音入密警告道:“小子,主人宽仁大义肯收留你,但你最好放规矩点,要是乘机在府里兴风作浪的话,我顾智当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南荒魔头1

小蛋呆了一呆,回过头瞧瞧神色冷峻的顾智,面无表情,轻轻哦了一声。

就这么着,小蛋在罗府住了下来。一晃眼过了五六天,他的干爹还是没影。

罗牛也不着急,更不催促小蛋离开,只是每晚悄悄守在屋外替他护法。好在这几天一切风平浪静,没生出任何凶险。

小蛋和罗府的人接触得久了,发现除了顾智外,每个人都很好相处。尤其是罗夫人对他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待自己就当是子侄一样。

罗羽杉、罗虎杉姐弟纯真烂漫,整日约他一起游玩嬉戏,令他浑不觉得日子过得沉闷无聊。天雷山庄的雷庄主也不时登门拜访,他对罗牛夫妇异常恭敬,更对羽杉姐弟疼爱有加。但对小蛋,或许是受了顾智的影响,审视的眼神里总充满怀疑。

小蛋也不在乎,心安理得地做着罗府的客人,有闲暇工夫,就到厨房帮老刘挑水劈柴干些粗活,听他神侃一通有关罗牛年少时的风云往事。

这么多天的夜里,小蛋都是到了后半夜才入睡,每晚他都感到罗牛风雨无阻守在屋外,若说是监视自己,似乎大可不必亲自出马,如此辛苦。

但不论出于何种原由,有他在外面,自己便哪儿也甭想去。

想到之前干爹交代的任务,小蛋心里渐生焦灼。尽避白天他在罗府乃至天雷山庄都出入自由,可总有一双警惕的目光,在背后偷偷注视着自己,多半是顾智派来盯梢的。

饶是这样,他也把罗府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可仍旧没有找到干爹所说的那个地方。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身在府中,又始终得不到外面的丁点消息,着实让他头疼。

正躺在床上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着,突听庄内警讯迭起,由远而近飞速朝着罗府的方向而来,显然是有人夜袭闯庄,被护卫发觉报警。

他不自禁地弹身坐起,穿了靴子跑到屋外,却不见了罗牛。走到院子门口,刚好碰见辽锋率着数名罗府家丁,往罗牛夫妇居住着的紫竹楼奔去,急忙揉揉半醒不醒的眼皮问道:“辽大叔,出什么事情了?”

辽锋停下身形道:“没啥大事。不过是几个不长眼的毛贼乘夜来端场子,已被围在紫竹楼外,不用多久就能全部料理干净。”

“毛贼?”小蛋心中一震,会不会是干爹来了?“辽大叔,能不能让我和你一块儿去看看?”

辽锋爽快答道:“行啊,最好跑快点,去晚了什么热闹都看不成啦。”

两人边说边走,因在罗府之中不便施展御风术凌空飞行,只一路急驰,速度也不下于奔马。

穿过海阔轩,就瞧见紫竹楼外的空场上,数十名包括有天雷山庄的护卫在内的魁梧大汉,高举火把,将三个夜袭者围得水泄不通。

顾智赤手空拳,与其中一名膀阔腰圆、手舞一对三棱金锤的黑衣汉子激战正酣,明显占了上风。

那黑衣汉子呼吼如雷,将三棱金锤挥动得寒光闪闪、眼花撩乱,紧紧护持住周身要害,却只不过是疲于应付罢了。顾智神态轻松,一袭青衣闲庭信步般游走场中,左一掌、右一掌招招精狠老辣,窥准了对方的破绽频出重手。如果不是深知罗牛从不愿伤人性命,只怕再有三两招,就可以送这黑衣汉子去见他姥姥的外婆了。

“砰1顾智的左掌击中黑衣大汉左肋,饶是收回了三成功力,也将他打得吐血飞跌。

一旁观战的两名中年黑衣人,一个赶紧上前接住同伴,另一个掣出重逾两百斤的巨型开山斧,扑了上来。

顾智周旋鏖斗于绰绰如山的斧影中,心不慌、气不喘。他的掌法连绵狠辣、气劲内敛,密不透风地将对手卷裹其中。只要黑衣人露出一线空隙,掌势便似水银泄地般叩关而入,凶狠之极。

小蛋见被围住的三个人都十分脸生,更没有自己的干爹在,不由稍稍安心。他站在辽锋身后偷眼观瞧顾智的掌法,努力将一招一式的攻守变化熟记于心。

一晃十二三个回合,顾智觅得一个破绽,施展出“丝绵十七掌”中的一招“藕断丝连”,左掌并力如刀凌厉劈斩,迫得黑衣男子只能全力招架,右掌无声无息后发先至,轻轻在对方小肮处一按。

想那小肮乃炼气之士的丹田所在,一旦受创,则真气崩溃反噬其主,十有八九就要命丧当场,故此这一掌不可谓不狠毒。

幸亏顾智手下留情,只用了三分掌力,且一触即收,适可而止。

可纵然这样,黑衣人也吃不消,丹田一寒,里头的真气像要爆裂出来般震荡失控,直冲胸口,“氨一声摔飞数丈,昏死过去。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执鞭的黑衣人,他一手紧握银鞭,一手搀扶受伤的黑衣大汉左顾右盼,失了方寸。看到自己的两位师兄只在十数招间,便被顾智不费吹灰之力打成重伤,自己再上去也是白搭,如今深陷重围,妄想脱身势比登天还难。

忽听场外有人高声道:“辛苦顾兄了1天雷山庄庄主雷鹏肋下夹着一个人,与罗牛并肩从紫竹楼里走出。

此人身材瘦小,也是一袭黑袍,鹰目隼鼻,颔下微蓄银髯,满脸皱纹,年岁颇老。

黑衣人一见雷鹏擒住的这老者,立时面如死灰,最后一点斗志也变得荡然无存。

原来此人正是他们三人的师尊。今夜他们定下声东击西之计,由三名黑衣人正面突击,引开天雷山庄守卫的注意力,而老者则是暗渡陈仓,从后庄悄悄潜入。

孰料天算不如人算,他甫一接近紫竹楼后院,便被罗牛察觉,毫无悬念地缴械擒拿,由雷鹏挟在肋下押到了楼前。

罗牛拍掌解开老者身上受制的经脉,和颜悦色道:“段先生,在下适才多有冒犯,请你多加海涵。”段姓老者也是天陆辽州魔道上的一方大豪,在众目睽睽底下,让雷鹏如拎小鸡似的挟持到前院,无疑是老脸丢荆

他面色铁青看看三名或是垂头丧气、或是重伤不醒的宝贝徒弟,怒哼了一声。

雷鹏看不顺眼,冷笑道:“怎么着,不服气,还想和罗府主再过两招?”

段先生双手负背,也不接罗牛送上的那对玉斜钩,抬头望天道:“老夫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既然栽在你们的手里了,杀剐存留悉听尊便。”

罗牛摇头道:“段先生误会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带着三位徒弟一起离开。”

段先生把头低了回来,看着罗牛道:“阁下真的要放我们师徒出庄?”

罗牛把玉斜钩送入他的手中,含笑道:“其实咱们之间素无仇怨,段先生若有事需在下帮忙,尽避投帖光临,罗某定会扫榻以待,又何苦与令徒大费周章乘夜入府?

“好在一路未曾伤到庄上之人,否则在下也不好向雷庄主交代了。”

段先生收起玉斜钩,道:“老夫久闻阁下仁厚之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过,《天道》下卷乃上天所赐瑰宝,凡我世人皆应同享,罗府主为何要敝帚自珍,连藏在府内的一套《天道》抄本,也不愿出借给道上的朋友看上一眼?

“这侠义二字,阁下可就言过其实了1

罗牛拱手道:“段先生的话罗某受教。只是《天道》下卷晦涩深奥,非比寻常,如果修为不到又或心术有偏而强加参悟,不仅无法获其真意,反而极易心魔乍生,为它所害。

“因此在下不得不将它妥善保管,不敢轻易外借。假如有朝一日段先生仙心大成、无物可惑,再莅临敝府求图,罗某绝无拒绝之理1

段先生嗤之以鼻道:“说得好听。老夫真要是修炼到仙心大成、无物可惑的境界,还要《天道》下卷做什么?你也不必拿这种可笑的借口来敷衍老夫1

辽锋身后的小蛋听到两人的对话,心中剧震。幸而他天生一张睡不醒的脸,不管内心情绪何如变化,神情上总是懵懵懂懂的模样,兼之众人都在关注场内,故而也没有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顾智阴冷一笑道:“主人,这老混蛋冥顽不灵,您说什么都没用。干脆让属下将他们废去修为,扔到庄外,落个耳根清净1

段先生闭嘴不再吭声,他吃准罗牛秉性宽厚,定不会为难自己。可顾智、辽锋和雷鹏等人就不一样了。这些家伙早在数十年前,就是称霸一方的凶恶之徒,虽然碍于罗牛面子没有当场杀人,但保不定阳奉阴违,回过头再来收拾他们师徒四人。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段先生对顾智的话权当充耳不闻,朝罗牛一抱拳道:“罗府主,老夫师徒这就告辞离开,你不会食言留人罢?”

罗牛见两名黑衣弟子身负重伤,委顿不堪,本想征询对方意愿,看是否要就近在庄内疗伤。可听到对方这么说,觉得自己的念头说出来恐多有误解,于是慨然颔首道:“段先生慢走,恕罗某不送1

段先生暗松口气,木无表情道:“承让了1抱起那个昏死过去的弟子阔步去远。

等段先生师徒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雷鹏叹息道:“阿牛,你也心慈手软了。姓段的老匹夫横行辽州,恶名昭著,咱们今晚宰了他也不冤枉。

“每回你都把人给轻轻松松放走,那些对《天道》眼红心热的家伙,只会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罗牛笑笑道:“段丰老先生只是行事乖张了点,也并非真有什么恶行。他一身修为得来不易,咱们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此后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虎子便缠着小蛋要听昨夜段丰闯庄的故事。

事发时,他和罗羽杉都由罗夫人守护着,不能离开房间半步,听得外面热闹声此起彼伏,自己却什么也看不到,当真是心痒难熬。

小蛋干巴巴地把经过三言两语说完,虎子听得很是不过瘾,便又一个劲地启发诱导小蛋多讲细节。

当小蛋说到段丰讥笑罗牛假仁假义、不愿外借《天道》下卷副本的时候,虎子不屑地撇撇嘴道:“这老家伙真是可恶,干脆就让他到念祖塔下、黑冰雪狱里亲眼去瞧一瞧,一个把持不住走火入魔玩完,也怨不得谁。”

小蛋心里一动,道:“《天道》下卷并没有藏在罗府中?”

虎子正说在兴头上,顺口应声道:“那当然。黑冰雪狱早年是关犯人的地方,后来废弃不用一直空着。

“在雪狱中有座寒潭,住着一头修炼千年的水灵魔虎。有它日夜看守星图,岂不比把东西放在咱们家里更安全、更妥当?”

原本这等机密的事情,虎子也难以知晓,恰好两年前罗牛的师兄、现任翠霞派紫竹林一脉首座的盛年,派遣座下弟子卫惊蛰前来天雷山庄,求悟天道星图。

卫惊蛰一住半年,与虎子相处得极为融洽。而虎子也由此而知黑冰雪狱的秘密。

小蛋暗记下虎子的无心之语,接着又聊了会儿,便起身到庄外的湖畔找寻是否有标记,可这次依旧一无所获。

他屈指算来,离两人约定的碰头日子,早已超过了近十天,不免渐渐开始替干爹担心起来。傍晚时分,几位颇负盛名的魔道朋友连袂拜访天雷山庄。雷鹏在庄中摆下筵席,也将罗牛一并请去。

小蛋吃过晚饭回到自己屋里上床睡觉,但却并未真的睡着。

他睁大眼睛,强忍睡意,静静躺了半个多时辰,听到外面的人声逐渐稀少,悄悄地下地穿好靴子,又将一床备用的被褥塞进盖被底下,作成自己正蒙头大睡的假象,侧身在后窗下凝神倾听了半晌,忽然又回到屋中。

原来他舒展灵觉察探居处四周的情形,发现虽然罗牛不在,可顾智派出的两名暗哨,一前一后,仍时刻不停在遥遥监视。只要自己推开后窗探出头,必会惊动两人。

小蛋纵身掠起,凌空横躺在距离屋顶不到尺许的空中。他仅凭双手,迅捷无比地卸下屋顶方砖和覆盖其上的青瓦,动作干净利落,直如一个从事此道多年的老手。

卸下的砖瓦,被他轻轻巧巧迭在身下的横梁上,顷刻头顶上方露出了一个刚可容人轻松穿越的洞口。

小蛋一跃而出,如游蛇般轻灵敏捷紧贴住屋脊。确定了监视自己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嘴角不经意逸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脚尖悄无声息地在瓦面一点,身形似羽箭飞掠,平贴屋顶,滑落到东首的房檐下头。

这是一个视线死角,守在后院的那名暗哨,目光受到房外的一株长青古木浓密枝叶的阻挡,完全无法看到。

小蛋双手扣住房檐下沿,像一头蝙蝠耐心蛰伏,直等到那个暗哨悠然张嘴打哈欠的刹那,猛地激射而出,投入茫茫*夜色*(禁书请删除)中。

念祖塔距离罗府仅相隔一条小巷,小蛋这些日子,早把天雷山庄的地形摸得烂熟于心,当下轻车熟路、潜踪匿迹,避开庄内的明卡暗岗,进到念祖塔外的一座钟楼内。

塔前灯笼高悬,有四名山庄护卫分立两旁,精神抖擞地值夜,在绕塔的高墙之外,明里暗里也至少埋伏了十多个山庄高手。

除非小蛋有把握将塔前的四个人在眨眼间全部解决,否则稍有耽搁,警讯大作,必然会引来高墙外的守卫。届时别说进塔,束手就擒还比较容易些。

小蛋伸出左手察探风向与风力,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懒洋洋地一笑,右手迅速从怀中取出个昂首敛翅的铜雀,轻轻一按雀尾,雀嘴里喷出团深紫色烟气,旋即变淡,扩散在小蛋面前,形成一蓬几乎无法用肉眼与嗅觉辨出的薄雾,和早春夜里腾起的寒雾相差无几。

他屏住呼吸,左掌轻送。薄雾顺着风向,徐徐朝十余丈外的念祖塔飘去,始终保持初始的形态,聚拢不散。

要是让擅长夜盗千户的天陆第一神偷毕虎瞧见,也必定会认定小蛋孺子可教。

需知送出迷魂紫烟不难,难的是不能让塔前的守卫察觉丝毫异常,小蛋借用风势,再以掌劲送出紫烟,那些守卫即使中道,也只不过感觉有阵冷风扑面而已。

待四名守卫齐齐软倒昏迷,小蛋飞出钟楼,飘然落到念祖塔门前,黑漆大门紧闭,上头挂了把厚重的虎头铜锁。

小蛋抬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鹿皮袋囊,打开后,里面竟插着近百种各色工具。

他想也不想,捻起一根直直的钨丝,往锁眼里一插,听声辨形,手指灵巧地转动按压。

微微一声“啪”的脆响,铜锁已然开启。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07

第三章

小蛋推门入内,将铜锁按原样挂好,把门虚掩,然后转回身来打量塔内情景。

念祖塔底层是间祠堂,供奉着三尊彩塑神像,乃是天雷山庄的第一代庄主雷锋和他的两位兄弟。

神像前的供案上,摆放有蔬果牛羊,香烛长明,物品一尘不染,显然有专人在负责打扫照料。

小蛋漫不经心把底层的情况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到雷锋手中所握的金鞭上。

乍看上去,它似乎一无异样,但鞭身外表雕刻的飞虎图纹,已有些模糊不清,好像经常会被人握动翻转一样。

想那金鞭是雷锋神像的一部分,自古以来无论正魔两道人物,对于先祖的敬仰供奉都是极为看重,寻常情形下,怎么可能动不动把玩?

小蛋走上前去握住鞭身,小心翼翼地左右微微转动了一下,屏息聆听响动,接着运劲下按,再立刻往左一扳,供案下方传来细微的机关开启之声。

小蛋揭开供案上下垂的红缎,就见底下已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地道入口,他矮身钻入,放下红缎,沿着台阶走下密道。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隐约有呜咽寒风拂来,竟是冰凉刺骨。小蛋舒展灵觉留意前后动静,走出大约二十来丈,前方依稀透来乌光。

出了密道,小蛋来到一座庞大的地下石窟之中。

石窟的地表,几乎被一座方圆超逾百丈的冰潭占据,潭内黑水横流,微泛涟漪,一眼往下依稀能见到潭底黑泥,水面上寒雾腾腾,无数细小的黑色冰屑在潜流作用下载沉载涪徐徐漂荡。

冰潭上方高约十丈即为窟顶,倒悬着长短不一、形态万千的黑色冰棱。石窟四周的壁上,也都被厚厚的冰雪封盖,光可照人,泛起幽森光芒。

小蛋所站位置的对面,有一条狭长石缝,冰潭中的水,正是由此而来。小蛋飘身飞过水面,御风进入石缝后的狭道内,陡然感到周身温度骤降,当真是滴水成冰,又奔出五十多丈,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小蛋掠出狭道,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高达三十余丈的石壁上,有一道巨大石隙,犹如魔兽张开的血盆大嘴,朝外源源不断喷吐出浓黑的瀑流。

石隙左侧,可见三个银钩铁划的雄劲篆字:黑冰潭。

小蛋的目光顺着瀑流往下观瞧,石壁底部果然有座面积比外面小上许多的黑水潭。

潭中的水色混浊深幽、难以见底,滚滚翻动的疾浪爆出闷雷般轰鸣。一条水流从潭内引出,朝着小蛋身后的狭道奔腾而去,自是流入外头的那座大潭。

小蛋环顾四周,见封冻冰雪的石壁上,筑有不少空空如也的洞穴,想来是废置不用的牢房。否则,这儿也不用叫作“黑冰雪狱”了。

空中寒雾飘扬,夹杂着从窟顶飞落的濛濛黑雪,在强劲的风中低号。然而除了来时的那条狭道,此处再无第二条路径。多半,这儿已经是黑冰雪狱的尽头。

小蛋跃上一个石穴,洞中山岩嶙峋、阴气逼人,但石壁上同样附着层层寒冰,却哪里有自己要找的天道星图?

他又一连察探了其它十多个石穴,所见无一例外,禁不住困惑道:“难道是虎子说错了,又或这些星图的确藏在黑冰雪狱的某处,我却找不到?”

正在苦恼时,突然底下冰潭怒浪四溅,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几乎要震破耳膜!

小蛋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吓了一跳,在石穴口低头俯视,只见潭中水流中分,冒出两簇宛若巨型灯笼般的血红光团,居然是一对魔兽的眼睛。

紧跟着,它的头颅和大半的躯体,也慢慢从水下浮出,尚未开打,便令小蛋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魔兽虎头蛇身,脑袋犹如一座圆滚滚的小山丘,遍布三四寸长的火红绒毛,惟独正额上有一蓬金毛熠熠生辉,正好构成个威风凛凛的“王”字。在“王”字中央,凸起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肉瘤,不住颤动。

它张开足以吞下十个活人的血盆大口,露出自己明晃晃的慑人獠牙,厚厚的唇边,像铁锥似的插着百余根虎须,俱都是锋芒毕露,森寒可怖。

这魔兽粗壮的身躯长满殷红色的鳞甲,在潭中不停扑打搅动,激得黑浪如山轰然响鸣,肋下一对硕大无伦的半透明肉翅,凌驾水面之上,形同两艘楼船,看了就让人心里发寒。

再加上水底下那条若隐若现的长尾,只怕没有十丈也有八丈。

尽避小蛋早从虎子口中得知,黑冰雪狱中有一头千年的水灵魔虎坐镇,可真看到了这头魔兽,才晓得自己的运气到底有多背。

依照千多年前,一代奇仙任博智穷八十年光阴,踏遍天陆千山万水,呕心沥血着就《天陆魔物志》,其中记载,水灵魔虎乃所有天陆魔物中霸王级的凶兽之一,只因素喜独自僻居在极寒冰潭内,所以数量稀少、难得一见。

单看这头水灵魔虎的身长体积,至少也有将近一千五百年的岁数,是同类中罕有的王中之王。

当年雷锋便是因为发现黑冰潭底,栖息有这么一头谁也不敢招惹的水灵魔虎,才决定在积石山立业建庄,藉着魔兽神威庇护,天雷山庄屹立汉州魔道数百年,始终巍然不倒。

小蛋心里一千两百个不愿意招惹这可怕的怪物,无奈水灵魔虎的一双灯笼巨眼,已牢牢罩定了他,扭头逃?想想也知道,那魔虎的出击速度,一定不会比小黑更慢。

他暗暗叫苦,心道:“难怪塔外的看守如此松懈,原来这里是进来容易,出去难1

他可不知道,二十余年前,罗牛在黑冰雪狱中也曾和水灵魔虎恶斗一场,险些送命,最后因祸得福,反而救出了被前任天雷山庄庄主雷威投入黑冰潭底密穴中的魔教护法雷霆,得他襄助一举重创雷威,平定山庄。

而现任庄主雷鹏,正是由那时起才扬眉吐气,坐上了今日的宝座。

事到临头,小蛋反而迅速镇定了下来,深知这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真把外面的人引来,结局也是同样糟糕,绝境之中惟有依靠自己了。

他一边凝神聚气,一边朝着底下的水灵魔虎道:“虎兄,我误入此地打搅了你的清修,请多见谅。如果没什么事,晚辈先告退了。”

他想得虽好,可惜水灵魔虎不答应。

“嗷─”地一声咆哮,舒展双翅从潭下飞出,口中喷出一团腥浓难闻的红色水雾,正是它的拿手绝活“血雨无常雾”。

幸亏小蛋曾经听干爹口述过《天陆魔物志》中记载的诸般厉害魔兽,明白水灵魔虎嘴巴里吐出的这团红雾是稍沾即死,万万接触不得。身形一纵,施展出干爹传授的“翻云身法”,堪堪躲过。

不等小蛋换一口气,水灵魔虎的长尾高高扬起,一记神龙摆尾崩山裂海拍了过来。

这玩意儿别说结结实实打在身上,就是贴身擦过那股带起的刚猛罡风,也要把小蛋的脑袋像蛋壳一样拍碎。

他双掌运劲打出一式“推波助澜”,“砰”地击中魔虎的尾尖,两只手就像撞在了一堵生满铁蒺藜的铜墙上,顿时鲜血淋漓、一阵麻木,自小臂以下近乎失去了知觉,胸口受到气机激荡,郁闷难当,“咕嘟”把一口涨到嗓子眼的热血,又吞了回去。

与此同时,小蛋的身形借势飞退,忽地背后一硬,已抵在了石壁上。

那尾尖是水灵魔虎较为脆弱的部位,给小蛋的双掌一拍,令水灵魔虎不由愈发恼怒,左半边的肉翅“呼呼”吼啸,排山倒海压了下来。

小蛋胸腔一口真气兜转不过来,可那扇肉翅犹如黑云压城,已铺天盖地席卷而至。

他电光火石里想起干爹常说的一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脸上不觉泛起一缕苦笑,振臂迎上。

“轰─”小蛋的双掌几如碎裂一般疼痛,耳朵里除了嗡嗡轰鸣,什么也听不见,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身躯翻动着,如一块滚石笔直坠入了底下的黑冰潭中。

“哗啦”潭水飞溅黑浪迭涌,小蛋的背心和水面重重一撞,等若又捱了结结实实的一记重锤。

前后两股巨力的猛烈夹击之下,小蛋猛喷出数口深红色的淤血,鼻腔和嘴巴里却又灌涌而入一大口冰水。

他周身的潭水冰冷如锋、割裂肌肤,偏偏体内火热如炭、真气暴走。神志一阵清醒、一阵迷糊。

昏昏沉沉里,小蛋蓦然感觉到丹田一动,有股雄浑醇厚的暖流迅速升腾。也无需他刻意催动,这股暖流便如往日睡梦中行功的情景,自动游走在经脉之间,双臂的麻木登时大为改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椎心的疼痛。

小蛋一奇,却不明白这股暖流乃是数日前,罗牛输入他体内的翠微真气在丹田内游荡,至今尚未被他完全炼化消融。

此刻小蛋经脉受震、内腑重伤,这道翠微真气竟鬼使神差般觉醒,在小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睡梦神功”导引下,汩汩流出。

而事实上,小蛋也没时间去细想这事的原委,头顶一暗,水灵魔虎已泰山压顶般扑下,一摆硕大无伦的脑袋,数十根锋利森寒的铁须,劈波斩浪疾刺而来,立意要在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多穿上几个窟窿眼,永远沉没在黑冰潭底。

小蛋头皮发麻,由于在水中,他的翻云身法全无闪避的把握,若是硬接,那多半今后只能修炼无臂神功了。

他急中生智,将左袖挥出卷住最内侧的那根铁须,藉着水灵魔虎甩头的劲道,身形不退反进,直迎上去。

“哧啦─”袍袖撕裂,小蛋右臂灌足掌劲,顺势拍向水灵魔虎的鼻梁。

水灵魔虎也没料到小蛋居然还能反击,惊怒间也忘了喷吐血雨无常雾,扭头转身展开肉翅挥了下来。

可惜它的鼻子实在太大,虽说反应不可谓不快,动作不可谓不疾,小蛋的右掌还是堪堪击中了鼻翼。

大凡魔兽,鼻子十有八九都是最为敏感脆弱的部位之一,水灵魔虎也不例外。小蛋这掌倾尽全力,打在尺许厚的钢板上也能轰出个洞,水灵魔虎吃亏非小,暴跳如雷,愤怒已极地发出震天吼啸。

“砰1巨翅狠狠击中小蛋。尽避水灵魔虎吃疼动作已有些变形,仅是肉翅的边缘扫中了他,可小蛋仍是同样吃不消。整个身子七荤八素跌到潭底,周围的潭水也被他吐出的淤血染成墨红色。

他沉入潭底泥沼中,再也没有丝毫气力逃出。仰躺着就见水灵魔虎双眼凶光炽动,徐徐逼近,心里面却没太多的恐惧,只是想道:“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干爹再也不可能找到我。他老人家一定会很伤心……”

出乎意料之外,水灵魔虎沉到他的身侧,居然只是伸出了猩红的舌头,在小蛋的身上舔了舔。

小蛋全身发麻直起鸡皮疙瘩,偏又无力拒绝,惊恐地想道:“它不会是饿坏了,打算拿我开斋打牙祭罢?”

怕什么偏来什么,水灵魔虎长舌一卷把小蛋裹起,振翅朝左首游去。

小蛋挣扎不得,只好听凭水灵魔虎摆布,虽说在水底无法呼吸,他早改用内息流转屏住口鼻,可奇浓的腥臭味仍不断钻进鼻孔,熏得他作呕欲吐。

忽地水灵魔虎舌头一松,小蛋的身体顺势翻滚落进了潭底的一座石穴内。

小蛋愈发惊讶,彻底搞不清楚水灵魔虎的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然而水灵魔虎放下小蛋竟是自顾自去了,倏忽消失不见。

小蛋暗吁了口气,愕然察觉自己置身的石穴虽阴冷依旧,却没有一点潭水涌入。洞外的漩涡激流甫一接近,便立即神奇地退开,仿佛石穴中有某种力量,将它们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他躺在潮湿泥泞的地上久久不能起身,经脉骨骸无一不在痛彻心肺,像是有把锯子在吱吱呀呀地切割。

胸口气血淤滞堵得严严实实,如同有块拳头大小被烈火烧得通红的炭铁,死死压住了他的呼吸。

歇息了半个时辰左右,小蛋渐渐恢复了点气力,艰难地扶住石壁站起。水灵魔虎似乎把他丢入石穴后便算办完了差使,这么长工夫都未再现身,不知去了哪里?

很快,小蛋注意到石穴尽处,隐隐有一线柔和的光芒亮起。难不成里面竟然有人居住?

按理说小蛋的好奇心从来都不强,因为干爹总是教育他说“好奇害死猫”,所以通常情况下,他绝不愿只为满足好奇心而去冒险。

但今晚不同,横竖水灵魔虎守在外头,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有兴趣进洞来享用大餐,而他一时半会儿亦无力穿越潜流湍急的潭水,回到岸上,倒不如多挪几步路到里面看个究竟。

扶着石壁蹒跚行出十丈多,石穴到了尽头。

洞顶下方悬着一颗鹅蛋般大的夜明珠,纯白的光华晶莹温润照亮了大片石壁。小蛋不知道这就是天陆六大奇珠之一的“平波珠”,正由于它的存在,石穴外的潭水才会退避三舍,无力进占石穴。

而他此刻的心神,却已被石壁上一幅幅动人心魄的星天图所吸引。

只需一眼,他就确定,这绝对是传说中《天道》下卷的副本,由罗牛从魔教圣坛复印到此。

敢情水灵魔虎不仅没有杀他,反而将他送到了珍藏天道星图的石穴中,这其中的原由,小蛋想不明白,却更加觉得干爹教诲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八字真言,委实有道理极了。

原来小蛋最后一击所用的掌劲,乃是源自罗牛输入他体内的翠微真气,那水灵魔虎二十余年前曾与罗牛苦战一场,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因此它对这股翠微真气颇为熟悉,阴差阳错就把小蛋当成了罗牛的传人,于是主动将他送到藏珍石穴。

这番内情小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猜想到,况且他如今的身心,俱都不由自主地融入到了石壁上翻刻的十二幅星图上。

在左侧石壁起首的星图旁,深深刻入了“生生不息”四个阴体篆字。

字体古朴方正,虽远不及名家手笔,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浩然之气,应是出自罗牛之手。

他的目光转到星图上,但见上千颗的星辰各具神韵,竟是无一雷同,遍布了偌大一片的石壁,令他顿有一种伫立于虚空之前的错觉。

可用心揣摩了半天,小蛋也没能瞧出什么门道来。

这些石刻的星辰或大或孝或密或疏,包罗万象,每一颗都能独立成章,但无形中好像又存在某种奇妙的关联,令它们浑若天成、水乳交融,显得那样的和谐平衡。

小蛋沉吟了会儿,试着朝后退开两步,又朝右边横移三尺,如此接连转换了十数种不同的角度打量,结果都是一模一样。

若是换了其它人,或许就会暂时跳过这幅“生生不息”,转而尝试参悟对面的那幅“周而复始”。

可小蛋牢记明训:贪多嚼不烂,心无旁骛,始终不往其它的星图瞟上一眼。

石穴中寒风呼啸,吹动光阴流逝;石穴外黑水滔滔,拍打岁月无痕。小蛋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一动不动又站了有多少时候,慢慢地眼睛开始发花。

“叮─”好似听到耳朵深处脆生生地响了一记,图中央的一颗石星亮起了银白色的微光。

这银光越来越耀眼,弹指间竟让人感觉有点刺目。恍惚中“砰”一响,那颗石星居然炸裂开来。飞溅的光束如花盛绽,往四周流散又渐渐黯灭。

紧接着,小蛋耳朵里又依稀听见一声炸响,左上角的一颗石星也碎散开玫瑰色的光花,美轮美奂、绚丽无比。

小蛋一呆,就瞧见石壁上雕琢的星辰接二连三地亮起,砰砰砰砰次第爆绽。

顷刻他的眼前就像在举行一场盛大壮观的烟火晚会,无数光花此起彼伏地绽放出绮丽的流光溢彩,姹紫嫣红、好不奇妙。

“不会罢,放烟火玩?”小蛋舔舔舌头喃喃自语。

小蛋怔怔地盯着石壁,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这些仿佛燃放不尽的烟火,真的很好看,比那年元宵干爹带着自己在京城看皇宫里放的还要精彩。

不知不觉,他的心神居然尽数关注到了那一片片绽放的烟火上,如同忘了自己到底是来这儿干嘛的,他也没有察觉到,在那些“烟火”劈啪盛开的同时,自己经脉中的真气,也在产生极为轻微的震颤。

就这样又过了许久,石壁上的烟花表演似乎没有尽头。

小蛋整个人却开始昏昏沉沉,脑海里似乎也燃放起了美丽的烟火,一缕缕受震的真气悄然凝聚到他的胸口,迷迷糊糊中他竟毫无知觉。“哇─”

胸头一口热血喷出,眼前和脑海里所有的幻象蓦地无影无踪。伴随着耳朵中发出的“嗡嗡”轰响,天旋地转里,胸口剧痛的小蛋猛然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小蛋醒了过来,除了胸口还一阵阵隐痛外,其它的伤势仿佛在一梦之间全都好了。

桌上一灯如豆,他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在罗府暂住的小屋中,而且还是躺在那张已睡了将近十来天的大床上。

昏迷前那夜的经历像场噩梦,从脑海里拂光掠影地一闪而过,小蛋一下子弹起身,被褥倏忽滑落到小肮上。“你醒了?”

外屋的人听见动静欣喜地说道,棉布门帘一挑,露出了罗羽杉的俏脸,一双空灵纯净的眸中,闪烁着盈盈的笑意。

但立刻她的玉颊腾地飞起嫣红,旋即连那白玉小坠般美丽的耳垂也红若朝霞,手一缩,门帘坠下,阻断了小蛋的视线。

小蛋愣了下,低头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除了一条短裤衩以外,居然什么也没穿。

第二次!小蛋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不过比起前几天那回,自我感觉今天的“胸怀坦荡”似乎还算稍好些。

隔着门帘,传来罗羽杉娇羞的嗓音道:“对不起,我……忘了叫门。对了,你要吃点东西么?这回爹吩咐刘伯特意为你熬了一锅鸡汤。”

一提到罗牛的名字,小蛋心中顿时凛然。

他蒙罗牛收留,视如子侄般照料有加,暗中却潜入黑冰雪狱偷窥天道星图。这件事罗牛必已获悉,甚至很可能就是他把自己从那石穴里救了回来。

干爹说过,偷窥别家的独门绝学,是天陆正魔两道共同的禁忌,罪名和后果远比偷盗任何黄金珠宝来得严重。

更何况,自己偷看的是《天道》下卷副本,这可是一件不晓得令多少人为之眼红的仙门至宝!

该怎么办?小蛋的额头冒出了细小汗珠,不得不考虑自己的生死大事。

罗府乃至天雷山庄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别说罗牛,就算顾智、辽锋自己也远有不及,逃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逃不了,就只能坐等人家来处罚自己。罗牛无庸置疑,的确是位老好人,如他这般宽厚仁义,放眼天陆恐怕也绝对属于珍稀迸董。但自己毕竟触犯了大忌,他还能容下自己么?

而雷鹏等人,都是心狠手黑、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出身,要下手杀死自己,如同捏扁一只蚂蚁般轻描淡写。

正胡思乱猜着,门帘外再次响起罗羽杉的声音道:“小蛋,你穿好衣服了没?”

小蛋慌乱应声道:“马上就好1三下两下把摆放在枕边的衣裤套上,下了床,拖着靴子替罗羽杉拉开门帘。

罗羽杉好似一点也不晓得小蛋正心事重重,端着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走进屋道:“快乘热喝了它,爹说这汤对你的身体恢复大有好处。”

这鸡汤里不会放了毒药罢?小蛋犹豫了会儿,但转念一想罗府中人何等修为,要杀自己,抬起一个巴掌就足够,何必多费手脚指使罗羽杉来投毒?

他道了声谢,拉椅子在桌边坐下,拿起了汤勺。

罗羽杉面带浅笑也在他对面落座,玉手支着下颔道:“快喝罢,万一凉了就不好了。”

小蛋点点头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却不料这闻上去香浓诱人的鸡汤,入喉竟是火辣辣地烧痛。勺中剩余的汤水不由自主地颤落。

难道这鸡汤里真的有毒?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07

第四章

看到小蛋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罗羽杉抿嘴一笑:“是不是觉得有点烧喉咙?我爹说他特意按照从前农百草农公公配制的一张药方,在鸡汤里加上了十几味用于活血补气的药草,足足六个时辰才熬成。”

小蛋一怔,果然鸡汤进入胃里那股火辣辣的烧灼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上洋溢起一股甚是舒服的热流,无比惬意。

这也难怪,毕竟农百草号称天陆第一神医,更是一百四十余年前,蓬莱仙会上公推的正道十大高手,即便他的孙女“医圣仙子”农冰衣,和罗牛也是平辈论交。由他老人家调配出来的药方,还能错得了?

罗羽杉接着解释道:“爹说你修为尚有不足,却强行参悟天道星图,如同将江河之水硬生生倒灌入小溪里,所幸你数日前胸口的内伤复发,早一步昏死过去。否则强自修炼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蛋暗叫一声惭愧,几口喝完鸡汤发了一身的热汗,觉得体内舒畅了许多,放下汤勺问道:“罗府主呢,是他救了我?”

罗羽杉点点头,道:“我爹爹昨晚赴宴回来,发觉你不在屋中,一番寻找后,虎子才说出早先和你聊起过黑冰雪狱的事。

“我爹和顾叔叔立刻赶了过去,从石穴里将你救回。为了这事,虎子还挨了一顿板子,若非娘亲护着,今天只怕想坐也是不能。”

接过空碗,她继续说道:“爹见你内伤颇重气血淤塞,便用‘盈虚如一’的神功替你推经行血,直到中午才回静室打坐歇息,想来也快醒转了。”

小蛋想起自己昨夜所见的天道星图中,便有一幅名为“盈虚如一”,不料竟有如此奇效,但凭罗牛的绝世修为,替他疗伤后亦不得不立即避入静室休养,由此可见耗损的真元非同小可。

他望着罗羽杉灯烛映照下那张娇美俏颜,迟疑着问道:“罗府主……你爹爹他不要紧罢?”

罗羽杉含笑道:“我爹功力深厚,又有从天道星图中参悟出的功法辅弼,只消静心调息几个时辰便能恢复过来,你不用担心。”然而仙家真元毕竟不同于普通真气,一旦耗损,少说也需要三两个月才能尽按旧观。这点道理罗羽杉瞒不过小蛋,她这样说也不过是安慰之词,免得他心生内疚罢了。

小蛋心中感动,忍不住道:“我蒙令尊收留却包藏祸心,你们不将我囚禁格杀,却反而还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罗羽杉嫣然道:“只是想看两眼天道星图能算什么包藏祸心?这些年来登门求我爹爹借图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虽说因为许多人或是心术不正,或是修为不到未能如愿,可我爹也从未强留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夜段老先生率门下弟子强闯天雷山庄,不也被我爹给放走了么?幸好昨晚没伤着性命,不然你义父来找你,却教我们如何交代?”

小蛋自幼和干爹浪迹天陆,耳闻目染红尘里多少的世态炎凉,也见惯了干爹与同门师兄弟间冷酷无情的尔虞我诈。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语笑嫣然的罗羽杉,他只觉得自己和她仿如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我……其实只是希望能从《天道》下卷里,找到治愈身上怪病的法子,并无其它念头。”小蛋低声说道。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要向罗羽杉道出偷窥天道星图的缘由,但话说出来后,心头顿感轻松了不少,徐徐道:“每次我睡着后,体内的真气就开始自动运转游走,就如同常人在打坐修炼一般。可我却完全无法控制,也不晓得这是为什么?”

他悄悄望了罗羽杉一眼,发现她正凝神倾听,神色间并没有怀疑和讥诮,勇气一足苦笑道:“原本这病也没什么,只是隔上一年半载,我就会走火入魔一次,不仅功力大幅后退,更会因此而受到严重内伤,总要静养数月才能康复。

“起初,我修为尚浅,干爹还能为我护法。但最近两年随着功力渐高,一旦发作起来,连干爹也苦恼不已。

“他老人家为帮我治病,带着我走遍天陆,却收效甚微。最后不得已,才想到贵府收藏的《天道》下卷,便带着我来试一试。”

“原来如此。”罗羽杉颔首同情道:“那你为何不直接登门向我爹说明真相?”

小蛋摇摇头道:“我干爹尽避也算天陆魔道里叫得出名号的人,可比起令尊来,实在相差太远。何况咱们素不相识,《天道》下卷人人想要,谁肯轻易出借?左思右想只能出此下策,也是无可奈何。”

罗羽杉好奇道:“不知你的干爹是哪一位魔道豪杰,能告诉我么?”

小蛋犹豫片刻,回答道:“他就是北海八鬼里的‘神机子’常彦梧。”

罗羽杉呆了一下,道:“原来是他!难怪昨晚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下黑冰雪狱,连顾叔叔、辽大叔都对你大加赞叹。”

小蛋脸红了红,亏得火烛昏黄,而他又一向脸黑,总算没被察觉,说道:“我和干爹约好,两月初九在天雷山庄外的湖畔碰头,我早到了两天,却一直没等到他,那晚困极了便倒地大睡,未曾想夜里下雪被埋了起来,又被你和虎子救回府中。”

罗羽杉浅浅微笑道:“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让你成为咱们罗府的贵客。”

小蛋讪然道:“我算哪门子贵客?纵使罗府主宽宏大量不追究,我也无颜再逗留贵府。我这便告辞,等找到干爹后,便立刻远远离开天雷山庄。”

罗羽杉关切问道:“那你体内的怪病又该怎么办?”

小蛋挠头道:“我也不晓得,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罗羽杉沉思不语,过了半晌说道:“能否等我爹爹从静室出来后,你向他当面辞行后再走?不然他回头见不着你,定会责怪我。”

小蛋心想,罗牛为帮自己疗伤不惜自损真元,如果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么走了,的确也说不过去。当下应声道:“好,等罗府主行功结束,麻烦你告诉我。”

“一定,不过在此之前你可不能偷偷离开。”罗羽杉起身道:“我这就去静室看看,你先歇一会儿。”

小蛋送罗羽杉出屋,回到桌边坐下,盯着红烛上跃动的焰苗出神,不知不觉眼皮低垂又要睡着。

过了良久,外头传来打更声,他霍然一醒,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他进罗府时身无长物,而今所要做的,仅是将罗牛赠送的一套衣衫脱下,整整齐齐迭好放在床上,重新换上了他原先穿的那副旧衣衫。

刚收拾停当,门外响起罗牛浑厚温和的嗓音问道:“小蛋,我可以进来么?”

小蛋应道:“罗大叔,请进。”打开门,就见罗牛脸上微带疲惫站在他的面前。

看到小蛋如此装束,罗牛困惑道:“怎么,他们没把你换洗的衣服送来么?”“不是。”小蛋回避罗牛的目光,低下头道:“罗大叔,我要走了。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的关照,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够报答。”

罗牛恍然大悟,说道:“你的事情,羽杉都已经对我说了。小蛋,你要走,罗大叔不会强留。但能不能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小蛋抬眼看着罗牛,没有回答。

罗牛和他相处十余日,早已了解小蛋沉默寡言,也不以为意。他伸手轻轻握住小蛋右手,道:“来,跟罗大叔走。”

小蛋被罗牛火热有力的大手握着,脚下不由自主跟着他一路出了罗府。再走了一段,竟是来到了念祖塔前。

他心头疑惑却不开口询问,只默默随着罗牛走进念祖塔底层的祠堂。

罗牛松开小蛋,开启密道机关回头说道:“现在你该知道咱们要去哪里了罢?”

小蛋一头雾水地点头,猛然惊愕道:“莫非罗大叔是想再带我去黑冰潭底的地穴内,参悟天道星图?”这念头一经冒出,就被他立时否决。

想想自己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小辈,凭什么能得到罗牛的另眼青睐?而且罗牛父女都曾说过,修为不到而强悟星图,只有百害而无一利,言犹在耳,罗牛焉会突然改变主意?

不得要领地思量着,罗牛已携他到了黑冰潭前,潭水“哗啦”溅开,冒出水灵魔虎硕大无比的头颅,朝罗牛低声呼吼,就似在打招呼。

罗牛笑呵呵道:“魔尊,我带这位小友又来探望你啦,上回多谢你手下留情。”

水灵魔虎爱理不理地“嗷”了声,徐徐沉入潭内又不见踪影。

罗牛交代道:“小蛋,你全身放松无需用力,咱们这就下潭了。”轻舒猿臂搂住小蛋腰杆,身形微晃,冉冉沉进黑冰潭。

也不见罗牛如何运功,在他和小蛋周围仿佛凭空生出一团无形的屏障,将潭水牢牢挡住,两人的衣衫头发不仅没有弄湿,更感觉不到潭水的寒意。

进了潭底地穴,罗牛放开小蛋,敦实厚重的身躯阔步向前,沉声道:“来罢1

小蛋亦步亦趋行至石穴尽头,罗牛站住身形,双手负后,抬头打量壁上星图,缓缓说道:“这是十五年前,我从圣教地宫内复制带回的《天道》下卷十二幅星图副本。

“当年你罗大叔把它们雕琢于此,只是想着《天道》奇图乃上天瑰宝,我罗牛何德何能居然有缘得悟,又岂能敝帚自珍将它占为私有?”小蛋不明白罗牛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起这些,但从他平淡的语气里流露出的诚挚和感慨,令人无法怀疑他的真心。

“只因《天道》下卷收藏之地乃圣教禁地,非圣坛护法长老和现任教主外,无人可以进入。所以我才斗胆擅作主张在此刻下副本,也好留待有缘之人将这卷星图发扬光大,造福天下苍生。”

说到这里,罗牛唏嘘道:“只可惜我虽尽力保留原图神韵,奈何能力资质有限,最终仅得其真意的十之五六。而修炼过程中因之所触发的凶险,反倒增加了许多。”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摸星图,苦笑道:“你的怪症我早有发觉,故此每夜守在你的屋外以防万一。我也不清楚《天道》下卷能否治愈你的奇症,可思前想后别无他法,也只好试上一试。”

虽然隐有预感,小蛋仍禁不住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讶然道:“什么?”

罗牛微微一笑,道:“小蛋,天道星图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必须完全依靠自己来参悟,以你如今的修为还很难做到。所以稍后你只管先将十二幅星图牢记下来,绝不可忽视遗漏任何细节。由罗大叔在一旁替你护法,安全尽可无虞。”

小蛋心潮起伏,讷讷道:“这怎么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罗牛道:“不过,你千万不要恃强修炼,待日后修为与仙心渐进,自会有豁然顿悟、水到渠成的一天。

“在此之前还需忍耐克制,以免稍有不慎贻害无穷,这就背离我传你天道星图的本意了。”

小蛋喉咙口暖暖的,只知道用力点头,听着罗牛接着说道:“等你干爹到了,咱们就启程前去拜会农神医,求他设法替你诊治。就算不能彻底治愈,凭他老人家的手段,你的病情也定能大为舒缓减轻。我们双管齐下,你就放心罢。”

小蛋低声道:“罗大叔,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何要这样关心我?”

罗牛笑笑,回答道:“可能你也听说过,我本也是个孤儿,幸蒙恩师淡言真人收留,养育成人。他对我视如己出,甚至为了保护我而牺牲了性命,可他老人家从未对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奢求过什么,只一再教诲我们八个字:‘堂堂正正,无愧天地’。

“多年以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谨守这简单的做人道理,便是对他老人家最好的报答。”

他的眼神里涌动着难言的伤感和缅怀,喃喃道:“小蛋,今日我将天道星图传给你,同样也希望将来你能以此八字为做人之本,就不枉罗大叔今日的用心。”

“堂堂正正,无愧天地1八个字从罗牛口中说出,听在小蛋的耳中、轰击在他的心里。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这八个字中蕴含的万钧份量,心底猛然生出一股浩荡志气。但觉罗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刻到了自己的心里,比干爹时常告诫自己的那些“古语明训”,不知要强多少倍。

小蛋暗道:“为什么干爹苦口婆心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我,我都不怎么认同。可罗大叔和我只相处了短短的时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偏让我这样震撼?

“也许,因为我相信他的的确确是照着这八个字在做。可见,一个人嘴巴里怎样说都是不管用的,关键是要看他自己究竟在怎样做。”

罗牛看他垂首沉吟,以为他是在认真思忖自己的话,不禁欣慰微笑,拍拍小蛋的肩膀和蔼道:“小蛋,抓紧时间记图罢。记住,切忌浮躁贪进,昔年圣教教主羽翼浓为了参透这幅‘生生不息’,也足足耗费了十六天的光阴。

“不过咱们眼前只要先将这些星图都记在脑子里,也许用不了那么多的时间。”

十六天?小蛋暗自咋舌,整理心绪,集中注意力,将目光投射到了第一幅天道星图上。

他知道罗牛为将这些星图复制到黑冰潭,堪称呕心沥血,苦思冥想了种种方法,才尽力保留下原图的神韵。自己对图中真意一窍不通,如果事后依照记忆复制成画而韵味全失,则譬如一堆废纸。

只有把全部星图毫无错漏地记得烂熟,未来再细加参悟,或许能有成功的机会。然而仅一幅“生生不息”上雕刻的星辰,就有一千多颗,想要记住谈何容易?况且这些星辰的形状灵韵不尽雷同,位置和彼此间的关联又玄奥之极、变幻莫测,任谁想记忆完整,都是一桩极其困难的事情。

小蛋年纪虽轻,却天生十分沉得住气,静心默背星图两三个时辰都没挪动一步。但不自觉地,他的眼皮又开始时不时耷拉下来,好似快要入睡的样子。

由于他老老实实依照罗牛的叮嘱,不去尝试参悟星图而只是记忆,因此避免了走火入魔的危险。

可即便他这般心无旁骛地苦苦强记,眼看长夜走尽,一幅“生生不息”依旧未能记完。

他的脑海里飘来浮去全都是满天的星斗,差点眼睛里也要跟着冒星星了,强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哈欠,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古怪睡意又再来袭。

罗牛见状恐小蛋心力损耗过度,咳了两声将他惊醒,笑道:“今晚咱们就到这里罢,你回去先好生睡上一觉,天黑后我们再来。”

小蛋长舒了口气,摇摇头汗颜道:“对不起,我实在太笨了。”罗牛一笑宽慰道:“没关系,要知道我也很笨。可只要刻苦用心、持之以恒,就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对了,你半宿下来记住了多少?”

小蛋嗫嚅道:“我也不晓得到底记住了多少?起先好不容易记下了‘三蹄马’,可记完了‘偎灶猫’,回过头来却又把它忘得差不多了。等我记全了‘将军肚’,‘偎灶猫’又不记得了。”

罗牛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诧异道:“什么‘三蹄马’、‘偎灶猫’?”

小蛋低头道:“这是我为了好记,把这幅星图划分成了三十六个部分,每个部分根据它们大致的形状,都给起了个名字。”

伸手遥指星图左上角的一块道:“罗大叔,你瞧那儿的八十一颗星星连接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前蹄扬起,却只有一条后腿撑着地的马?所以我就把它叫做‘三蹄马’。只要一想到这名字,心里自然而然便会出现它的模样。”

罗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了半天,也看不出哪儿有块星图像少了条后腿的马,但小蛋前记后忘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拍了拍小蛋安慰道:“不打紧,咱们慢慢来。”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08

第五章

其后一连数日,小蛋都是白天休息,晚上记图,每回都由罗牛亲自陪同。

午后睡醒,他会到湖边溜上一圈,仔细寻找常彦梧的暗记,但过了约定期限将近半个多月,这位令他望眼欲穿的干爹还是没有出现。

倒是顾智主动撤走了小蛋的盯梢。并非他完全信任了小蛋,而是通过那晚潜入黑冰雪狱的事,顾智已经清楚,这不声不响、看似木头疙瘩般的少年,着实有一手,自己的手下想看也看不祝

万一小蛋再把此事捅到罗牛耳朵里,少不了要捱埋怨。

因此他干脆撤回盯梢,外松内紧,愈发不肯松懈,似乎认定小蛋必是居心叵测之辈。

就当小蛋越来越为常彦梧担忧的时候,这日午后,他终于在湖畔一方不显眼的方石上,找到了期盼已久的标记。

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小蛋悄悄用手抹去标记,装做没事人的样子在湖边又转了一大圈,突然身形一闪,急速遁入一座白桦林中,转眼消失了踪影。

出了白桦林,小蛋潜踪匿迹朝南御风行了一盏茶时分,路边杂草丛生渐渐荒凉,突然侧旁一人多高的草丛里,探出一只枯干腊黄的大手,飞快抓向小蛋的左肩。小蛋听得风声,不假思索地施展翻云身法往右侧飘,反手扣向对方的脉门,招式刚出,就听草丛里有人低喝道:“臭小子,快进来1

小蛋闻言,全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一矮身钻入草丛。

只见一个秃顶灰袍的中年人盘膝坐在地上,面色僵黄,右肩缠着绷带,好像受了不轻的伤。

这人面相颇丑,一对细长的扫帚眉微微泛黄,横在上半边鼓胀如球的脸上,与底下的一双绿豆小眼殊不相称。鼻子倒还算方直,可惜爹妈中必有一位鼻孔朝天,又遗传给了他;大嘴开阔,一说话即露出满口黑黄相间的板牙。唇上两撇焦黄小胡子往下卷翘,正好和那对眉毛相映成趣,惹人发笑。

可当你迎上他那闪烁不定、森寒孤僻的目光时,恐怕大部分人都会笑不出。只有小蛋发自内心地高兴道:“干爹,你来了1

常彦梧用他宛如倒装葫芦的脑袋点了点,道:“幸亏你干爹命大,不然今后你就得一个人过活了。”

小蛋已经注意到常彦梧肩头的伤和脸上憔悴的神色,原本午后阳光般的愉悦笑容,顷刻消逝,低声问道:“这一次又是谁伤了您老人家?”

常彦梧眼睛里跃动着刻骨铭心的怨毒,恨恨道:“老话说‘最毒妇人心’,此言一点不假。你三姑假意邀我连手把老七给除了,孰知事到临头竟是他们合起伙来算计老子。“嘿嘿,此仇不报,我常老五枉称‘神机子’,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1他说得激动,不由一阵气喘咳出两口血痰。

小蛋一边帮常彦梧揉前胸、拍后背,一边用他的“睡梦神功”,为干爹疏通肩膀淤塞受伤的经脉气血。

对于常彦梧和他同门之间的自相残杀,小蛋早就习以为常、不觉奇怪了。

打从记事起,他就瞧着自己的这位干爹,时而联络三姑六姨围攻七叔、八叔,时而撺掇大伯、四伯搜捕二伯。

当然,也免不了有几回被这些人掉过头来连手追杀,险些一命呜呼。可没过几个月,仇人见面,依旧满脸笑容称兄道弟,浑若忘了身上刚好的疤。而这八个人之所以反目成仇,根源偏偏出在他们师父的身上。

据说那位老人家生前自号“北海仙翁”,实乃一代奇才、功通造化,修为排不上前十,也可位列前二十名以内。

但他一生僻居天陆极北的苦寒之地,从不涉足中土,更不愿与世人交往,只在晚年收下了八名弟子以传其衣钵,也就是后来的“北海八鬼”。

无奈这八位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从拜入师门的第一天起,便开始为着北海仙翁手中的一把“贯海冰剑”暗中较劲、你争我夺。这也难怪他们,谁让师父的宝贝只有一个,偏生还要一口气收了八个弟子?

有了这班不成器的徒弟,北海仙翁再硬的命也要给活活气死。他自认倒霉,索性对北海八鬼来了个放任不管,诸般绝学更是一概不教,听凭他们私下胡闹。

与此同时,他也发下毒誓不再收徒,免得再收到的第九个徒弟仍旧是个混蛋。

眼看师父的绝学翰若浩海,自己入门数十年,居然仅仅学了些许皮毛,北海八鬼愈加郁闷,你争我夺斗得更凶。只望等到老家伙驾鹤西归后,自己能独占鳌头,将北海绝学连带贯海冰剑一古脑尽收囊中。

这样同门之间如火如荼地折腾了三十多年,北海仙翁的寿禄也终于熬到了尽头。

临终前,他分别将八名弟子唤入洞府密谈许久,内容自是有关北海绝学和贯海冰剑的藏宝地点。可每一句话却又说得云山雾罩、语焉不详,最后还来上一句:“其它的秘密,我已告诉了你其它的几位师兄弟,待我仙去后,你找他们一问即可明白。”

如此一番交代,八名弟子谁都懵然无知地被他点了一次名。

于是恩师殡天,众徒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祭奠过后,便在灵堂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

每个人都急于知晓北海仙翁留给旁人的遗言,却不愿意说出自己听到的内容。

起初是相互怀疑和争吵,到后来脾气最为爆燥的二弟子“火雷王”褚彦烈率先动手,一场混战之后,个个带伤不欢而散。

北海八鬼当然也怀疑过北海仙翁这么做,是在算计他们几个。可惜师门绝学和贯海冰剑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谁也不甘拱手让人。

直到二十余年前,北海仙翁隐居的“极地仙府”,被八个人不晓得兜底翻了多少回,依旧一无所获后,北海八鬼终是耐不住极地冰封的苦寒寂寞,陆续来到中土,仗着仙翁所授的三脚猫功夫,竟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头,隐然替代了昔年“天陆九妖”所留下的空位。

这段秘辛,小蛋大致上都曾听常彦梧说起过,但是北海仙翁到底和干爹说过什么,贯海冰剑又究竟有何特异之处,每每提及,常彦梧总是讳莫如深,避而不谈。

这次常彦梧本打算带小蛋前往天雷山庄盗榷天道》下卷的副本,临行前,却收到了三师姐“妙仙子”崔彦峨的邀请,要他连手对付七师弟“雁过拔毛”顾彦岱和小师弟“一毛不拔”顾彦窦。

常彦梧怦然心动,和小蛋约定了会面的时间地点后,便随崔彦峨而去,孰料这压根就是一个陷阱,到了地头,崔彦峨顿时翻脸,与顾彦岱、顾彦窦兄弟连袂围攻常彦梧,险些当场要了他的老命。

多亏常彦梧的大葫芦脑袋灵光乍现,连施狡计,而崔彦峨三人又想迫他交代出先师留言,不愿痛下杀招,这才勉强逃脱一劫。

好不容易摆脱追杀后,常彦梧又找个地方休养了多日,等伤势好了不少,这才赶赴天雷山庄找小蛋会合。

常彦梧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这段九死一生的历险绘声绘色地说完,小蛋一声不吭,只专心替他运气疗伤,说到最惊险处,至多也就轻轻“氨上一声聊示捧常

常彦梧吞下一口唾沫,无可奈何道:“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我常老五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人也说笑了,为何就时运不济,收了你这么个傻小子做干儿子?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1

听着干爹埋怨自己,小蛋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您说得那么快,我也插不上话埃”

“算了,算了,指望你开口说上三句话,我还不如盼着公鸡会下蛋。”常彦梧推开小蛋的手挺了挺腰,眉开眼笑道:“好小子,修为有进步埃这几天怪病有没有发作?”

“好像没有。”小蛋答道,但想起罗牛每夜守在屋外的情形,急忙又道:“也难说。”

“这是什么话?”常彦梧一瞪眼,说道:“哪回发作过后,你不是重病一尝功力骤减?如今看你生龙活虎的模样,当然是没事才对。

“古语道:‘叶落知秋’,就是说许多事情只消认真观察,就可以从蛛丝马迹上判断出它的原委和真相,我没教过你么?”

“有。”小蛋的耳朵,早被常彦梧一口一句古语俗言磨出厚厚的茧子,简直把耳孔也给塞住了。任由干爹啰嗦唠叨,也只回答简单的一个字。

常彦梧晃了晃大脑袋,长叹一口气,想到当年北海仙翁面对自己师兄弟八个无计可施时,也同样如此,不由心里暗道:“报应,真他妈的是报应1

叹完了气,他转开话题问道:“你是怎么混进罗府的?倒让干爹惊喜不校”

小蛋道:“我在湖边等您,不知不觉睡着后教大雪埋了,让他们当作冻僵的人救回了罗府。罗府主见我无家可归,便允许我住在府上等你来。”

常彦梧听他说完,愣了愣问道:“这么简单?不可能,是你说话在偷工减料?”小蛋摇摇头,常彦梧自言自语道:“怪哉,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无事献慇勤,非奸即盗。哼,罗牛他们定然另有图谋。说,他们是不是知道你师父我是谁了?”

小蛋点头道:“我把前因后果都跟他们说了,当然也包括师父你是谁啦。”

话没说完,常彦梧已一拍大腿道:“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1

小蛋迷惑道:“干爹,我对他们没啥用处,罗府主也不会是黄鼠狼罢?”

常彦梧哼哼道:“傻孩子,你当然不值两个钱。可别忘了干爹我师门的那把贯海冰剑,还有博大精深的北海绝学。他们定是假意取信于你,然后再来博取你干爹的信任,到最后─嘿嘿1

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蛋心里大大的不以为然,心想,罗牛坐拥天道星图,修为堪称举世无双,哪里会对一把连影子都摸不着的冰剑,和干爹师门那看上去都不怎么样的北海“绝学”起贪心?

但这话他宁可烂在肚子里,也是不能拿来刺激干爹他老人家的。

常彦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几乎忘了小蛋的存在,独自咕哝道:“肯定又是那几个天杀的,不知哪个想搭上罗牛这条船,将秘密泄漏。

“既然如此,我何不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先答应与罗牛合作,把他的《天道》下卷骗到手再说……”

小蛋忍不住问道:“干爹,您不是说过北海之秘绝不外传,连我也不能说么?”

常彦梧恨铁不成钢道:“你懂什么?常言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拿到《天道》下卷,咱们也得下点血本。何况我把老东西的遗言只要稍稍动几个字,罗牛不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小蛋讷讷道:“其实……干爹也不必这么费心了。我已见到天道星图了。”

“啊?”常彦梧差点就要大叫起来,可很快就压低嗓门道:“不可能!你小子一定是搞错了。或者,是罗牛看你太傻,所以拿幅假图来骗你。”

小蛋道:“不会呀,我觉得那些图是真的,罗府主给我看的也应该不会有错。”

常彦梧轻嗤道:“你当你是谁,看上一两眼就能辨别《天道》下卷的真假?”

小蛋纠正道:“不是一两眼。事实上,这十来天我每晚都在对着那些星图。”这回轮到常彦梧发呆了,他打死也不愿相信,小蛋这样容易就能接触到真正的天道星图,也不相信这世上真会有人这样好心。

那也不足为奇,毕竟几十年来,他们八个同门之间斗得你死我活的时间太久了,突然发现像罗牛这样的异人,简直是对世事逻辑的颠覆。

所以,常彦梧深信在表面的好心中,必定隐藏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只是一时半会自己没弄明白而已。

他沉思着问道:“假设那果真是真的《天道》下卷副本,那你眼下参悟出了多少?”

小蛋摇了摇头,常彦梧已气道:“笨蛋,那星图再繁复,你也不至于连一点都悟不出来罢?”

小蛋回答道:“不是,我这些天根本就没有在参悟天道星图。”

常彦梧错愕不解道:“那你在干什么,对着星星发呆睡觉?”

小蛋道:“罗大叔说凭我目前的修为难以参悟星图,所以让我先把它们记下来。”

“放屁1常彦梧仿佛终于找到罗牛此举的破绽,破口骂道:“也只有你这傻小子才会相信,他明知你笨,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敷衍你!都记下来?我呸,如果他真想让你参悟,为什么不送你一册抄本?”

小蛋等常彦梧骂完了,才低声道:“那是不能随意复制的,即使按照记忆把它画到纸上,也有可能真意全失、毫无效用。”

“我不信。”常彦梧眼珠一转,道:“你不是记了很多天了么,现在就在地上画给我瞧瞧。”

小蛋犹豫了一下,老实道:“我怎么都记不住那些星图,恐怕画不好。”

常彦梧翻着白眼道:“我就知道……不要紧,你画个大体的意思出来总可以罢,先让我瞧瞧这图是真是假。”

小蛋无奈,只得捡了根枯草梗蹲在地上画了起来。他一边画一边想,用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画完一幅“生生不息”。

往往是这里画好,转回头想想似乎不对,连忙用鞋底抹了,绞尽脑汁再重新画过。

比画了半天,常彦梧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脚踹在小蛋屁股上,咬牙切齿道:“别画了,你这是在烧饼上点芝麻么?”

小蛋也不吭声,摸摸被踢疼的屁股满头大汗地站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常彦梧。

常彦梧瞧小蛋低头听训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说你笨,有时候你比兔子还机灵;说你聪明,你偏又笨得像头猪!长这么大,时时刻刻都要让老子为你操心。

“说,老子要是真有一天不管你了,你一个人打算怎么过?”小蛋嘿嘿一笑,道:“干爹不会不管小蛋的,小蛋要跟着干爹到老。”

常彦梧原本瞪得滴溜圆的小眼睛眨了眨,终于无可奈何地泄气道:“你到底是真笨还是假笨?眼前的事,你说怎么办罢?”

小蛋想也不想道:“我是真的笨。所以有您老人家在,我只要用心听着就成。”

常彦梧“啪”的敲了小蛋一记爆栗,笑骂道:“马屁精,当老子不明白你的心思?你是不想干爹再找罗牛麻烦,对不对?”

小蛋憨憨笑了笑,摸摸脑袋道:“罗府主是好人。再说他已经把天道星图给我看了,咱们再想其它的也没啥意思。小蛋一定好好记下那些星图,将来教给干爹。”

“你教我?”常彦梧不由失笑,很快葫芦脸端正道:“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得想一想。”

他手指捋着下巴上的翘胡子,皱紧眉头,边想边说道:“罗牛得到天道星图那么多年,定然有不少参悟的心得体会。这些东西,他一定会记下来好传授给自己的儿女……不错,就是这个道理1

常彦梧说着眼睛放光,盯着小蛋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这玩意儿弄到手,不仅能辨别出你所记星图的真假,还能照着他的心得修炼,定能事半功倍!小蛋啊,你说干爹这个主意棒不棒?”

小蛋刚开口道:“棒,但是─”

常彦梧已打断了他的话,狠命拉顺着胡子说道:“这事说来不容易,可古话说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凡事谋定而后动,一定会有法子的。”

他起身在小蛋四周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也不晓得在叨咕什么,猛然站定身形,两眼放光道:“有了!罗牛不是有一双儿女么,咱们要是能把他们搞到手,还怕他罗牛不低头,赶紧乖乖地给老子交出《天道》下卷的真本,和他的参悟心得来?”

小蛋大吃一惊道:“您是说……绑架?”

常彦梧一翻眼,道:“不错,就是绑架!咱们又不是没干过,上回咱们不就把你二伯的宝贝孙子给绑了么?”

小蛋道:“但后来不是被二伯、四伯一块儿给救回去了么?那次您还捱了二伯一掌,被打了个半死,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多月。”

常彦梧跳脚怒道:“你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所谓‘头回生,二回熟’,有了前次的经验,这次咱们绝对不可能再失手1

小蛋把头摇得像波浪鼓,连声道:“不成,太危险了。别说罗府主修为那么高,顾叔叔、辽大叔还有雷庄主他们个个都像凶神恶煞似的,咱们没可能成功的。”常彦梧哼道:“没试过怎么就晓得不成?来硬的当然不可能,可咱们可以想法子跟他们玩阴的啊!别忘了,你干爹可是这方面的行家。”

“阴的?”小蛋跟着常彦梧不停走动的身形彻底晕了,问道:“阴的怎么玩?”

常彦梧得意笑道:“你在他府上也住了有段日子,是不是和罗牛的一双儿女都混得熟了?你回去后,找个借口把他们约到庄外来玩,然后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乘他们不备就─”

他双手一合,像掐小鸡似的握在一处,嘿嘿笑道:“懂了罢,傻儿子?”

小蛋听呆了,睁大眼睛道:“不成的,他们不一定肯出门,再说每回出了庄,顾叔叔都会跟着。有他在,咱们下不了手。”

常彦梧骂道:“笨蛋!所以我才要你把两个都约出来。到时候随便把他们分开,总有一个会落单,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

小蛋还是摇头,常彦梧晓得自己的宝贝干儿子,是不愿恩将仇报对付罗牛,忍着火头劝说道:“咱们又不是真想杀那两个娃儿,不过是想让罗牛乖乖地把真东西交出来罢了。你不用担心,干爹下手时一定多加小心,绝不伤着他们。”

小蛋仍旧不响,常彦梧见苦劝无用,一脚踹到他肚子上怒冲冲道:“你那么护着罗牛干什么?他是你干爹还是我是你干爹!才几天工夫,你就学会和我对着干了?”

小蛋疼得咧嘴,仰倒在地上道:“干爹教过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常彦梧一愣,大骂道:“那是我要你记着干爹的好处,饮水思源不可忘本,干罗牛鸟事?”又是一通拳打脚踢后,他对小蛋喝问道:“臭小子,你答不答应,答不答应?”

小蛋身子蜷在地上用手护住脑袋,既不招架闪躲也不求饶叫疼,只硬挺着,反正干爹他老人家的拳脚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也不在乎多这一回。

何况干爹也不会真把自己怎样,不然将来谁给他养老送终呢?

常彦梧揍了半天,累得自己气喘连连、伤口发痛,也晓得小蛋又臭又硬的倔脾气上来了,就算打死他都不会低头。无可奈何收了手,悲叹道:“老天不开眼啊,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儿子?气死老子了1

小蛋见干爹“痛心疾首”的悲苦模样,反倒有些过意不去,爬起身默默跪在常彦梧跟前,低声道:“您老人家别生气。如果真的气,就再揍我两拳罢。”

常彦梧晃了一下脑袋有了主意,换上一脸凄然之色摇头道:“我不打你,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干爹还能舍得真打你?你以为我算计罗牛是为了自己么,干爹还不是为了你那身怪病?我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参悟个狗屁天道!

“但你才多大年纪,若不能从天道星图里找到救病良方,那还能活几年?你就忍心让干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这一番话凄凄惨惨切切、感慨无限地说来,小蛋听得比拳头打在身上还难受。眼圈一红,道:“那……咱们不能想别的法子么?”

常彦梧暗喜,知道有门,深深叹息道:“十多年了,咱们想过多少法子?要不是走投无路,干爹能冒险带你来天雷山庄偷《天道》下卷?

“好孩子,干爹是不愿意看你做短命鬼啊,拼了我这条老命,也得帮你把天道星图给弄出来1

说到动情处,常彦梧一抹眼泪激昂壮烈道:“罢了,你天性仁厚,我也不能怪你。干爹这就一个人去闯天雷山庄,找罗牛要东西!大不了,老子拿命和他换1

小蛋明晓得常彦梧的话多半是在吓唬自己,可也不敢不拦。伸手一把从背后抱住常彦梧的双腿,叫道:“干爹,别去1

常彦梧假装挣脱不开,苦笑道:“我要是不去,难道眼睁睁地看你走在我前头?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你虽不是我常老五亲生,可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1

小蛋心潮激荡,一咬牙沉声道:“干爹,我听您的就是1

常彦梧大喜过望,好在背对小蛋也不怕自己会露出破绽,有意踌躇道:“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咱们绑了罗牛的孩子,势必会改变他对你的看法。如果不愿意,就不要为了干爹为难自己。”

小蛋嘴里发苦,违心道:“小蛋愿意,干爹您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常彦梧心中狂笑,却不知小蛋的脑瓜里也在盘算着:“干爹的话是不能违背的,但我不着痕迹地给虎子姐弟透透风、放放水,总是可以的罢!

“这也不算出卖干爹,至多事后被他老人家发现,再揍我一顿好了。”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08

第六章

如此平安无事过了两天,或许是天随人愿,居然是虎子主动提出,要到距离天雷山庄五十多里外的白石谷附近打猎玩儿,非但拉上了罗羽杉,也不忘请小蛋助阵。

当然,除了他们三个外,还有顾智形影不离地随行保护。

更令小蛋头疼的是,那头狼犬小黑竟也同行。幸好一路上它还老实,只在虎子的身前身后撒欢蹦跳,对小蛋没了兴趣。

由于头天下午小蛋就知道了消息,故此常彦梧已早一步兴冲冲赶到白石谷踩点去了。尽避身上的伤还没好完全,可要对付个把虎子,常彦梧还是自信绰绰有余。

地上的冰雪尚未完全融化,四人四骑两前两后缓步而行。小蛋和顾智并骑走在后排,一路上顾智不说话,小蛋也不开口。

他坐在马上脑袋一沉一颠地打着磕睡,好似要把昨晚失去的睡眠全都给补回来。

行出十多里地,山路一转,天雷山庄已隐没在群山峻岭中。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到后来走上五六里地,也难得碰上一个砍柴的樵夫。

小蛋正一阵醒一阵迷糊假寐着,忽听前头虎子回首问道:“小蛋哥,今天你还要不要到湖边等常大叔?不然咱们可以玩得晚点再回去。”

小蛋一醒,揉揉干涩的眼睛回答道:“没关系,我可以晚上再去。”

顾智冷冷道:“好像你们约定碰头的日子已过了半个多月,他人还会来么?”

小蛋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眼皮子一垂,也不晓得是真还是装的,自顾睡过去了。

晌午时分,一行人到了白石谷,这里洞穴密布、草木丰美,正是山禽野兽栖息的天堂。

可惜刚过完冬,谷内的景象略显清冷萧条,除了偶尔从草丛里窜出只受惊野兔,和几群滞留此间的鸟儿外,几个人搜了一蚌多时辰,也只打到了头山豺。虎子好不容易等到开春出庄打猎,自然不甘心就此收手回家,几个人稍作商议,便决定用过午饭后再往深谷里探一探,好歹也要打上两头野猪黑熊。

当下顾智选了溪边一处干草地铺上皮垫,大伙儿围坐一团吃起带来的干粮。中午的阳光懒洋洋洒在众人身上,小蛋的眼睛也就越发睁不开了。

一旁虎子和顾智聊着适才打猎的趣事,他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心里却在悬挂常彦梧不知会何时下手。

他悄悄留意四周动静,丝毫觉察不到干爹的存在。

突然溪对岸的灌木丛里“哗”地微微一响,一头黑乎乎的野猪扑了出来。它显然不清楚这些人的厉害,即使看见了马背上驮着的捕猎工具,和那头四肢瘫软耷拉着脑袋的山豺,饥寒交迫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小黑无惧无畏地冲了出去,虎子兴高采烈一跃而起,大叫道:“是野猪,让我来1赤手空拳越过小黑迎上野猪。

他的反常举动令野猪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挺起獠牙咬向虎子咽喉。

虎子的身形轻轻一纵,闪到野猪左侧,攥紧小拳头“砰”地击在它的脑袋上,动作一气呵成,只是准头稍差,没打中野猪的左眼。

野猪疼得一晃,愤怒咆哮扭身扑咬虎子的左腿。虎子腾身跃起,探脚在野猪背上重重一蹬,凌空翻了个跟头飘然落地。

野猪连捱了两下,也发觉虎子并不好惹,但饿了一个冬天,总算找到了可口的食物,它又岂能就此罢休?“嗷─”怒声呼吼,再次扑上。

一人一兽就在溪畔打斗起来。

顾智立在丈许外,一面替虎子压阵,一面出声指点,敢情是把这头主动送上门来的可怜野猪,当作了虎子练功的靶子。

小蛋的目光也被这场别开生面的激战吸引,更觉着顾智对虎子的指点字字珠玑。只是虎子大半心神都用在了和野猪的对攻上,不知能领会多少?打了一盏茶左右,虎子终究年幼,呼吸渐渐急促,脸蛋也红了。可他的身形却越转越快,拳头雨点一般不停落在野猪身上,丝毫没有歇手的意思。

那头野猪再是皮糙肉厚,被一顿爆打之后,也被弄得头晕目眩、骨头酸疼。它一阵气馁,也明白再纠缠下去,今晚自己身上的这点肉,就得成了人家嘴里的大菜,寻了个空隙,猛地掉头,朝小溪对岸的灌木丛里逃去。

虎子正在兴头上,冲着逃之夭夭的沙包纵声叫道:“哎,你别跑,快回来1

听到虎子的叫喊,野猪逃得更快,一转眼就窜进了灌木。

虎子双目紧盯着前头野猪,也不回身跨上坐骑,用他修炼得还不怎么娴熟的御风术,直追了下去,小黑呼呼低吼,碧目放光,跑得竟比虎子还快。

顾智唯恐虎子有失,招呼道:“你们在这儿稍候,我和虎子去去就回。”身形一动,已追到了虎子的身旁。不一刻,两人两兽消失在对面茂密的灌木丛后。

“完了1小蛋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有道是计划没有变化快,谁能料到变故突起?干爹的机会说到便到。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直到没察觉什么异常才稍稍放宽心,低声道:“罗姑娘,咱们也追过去看看罢。”

罗羽杉摇首微笑道:“我想在这儿坐一会,难得这样清净。如果你想看热闹,就自己跟过去罢。”

她这样一说,小蛋更不能走了。他既不能把实情告诉罗羽杉,又不能听凭她真被自己的干爹给绑架了,实在是为难人。

看见小蛋又在皱眉头,罗羽杉道:“小蛋,其实你不用陪我的,只管去罢。我是不太喜欢打猎,虽然它们都是些会吃人的凶兽,但也只是为了生存罢了。”

小蛋一愣,问道:“那你干嘛答应跟着虎子和顾叔叔一起出来打猎?”

罗羽杉嫣然一笑,反问道:“你不觉得整天待在府里会气闷么?乘这机会出来走走,吹吹风,透口气,还有一路的山色相伴,不是挺好?”

放在别的时候,听了这话,小蛋一定会举双手赞成。可现在,这样的想法分明是摆给他一道大大的难题。

罗羽杉浑然不觉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问道:“小蛋,你这些年随着干爹浪迹天陆、四海为家,一定去过不少地方罢?真希望有一天,我也有这样的机会。”

小蛋心道,你是罗府千金当然这么想,真给你个机会去刀口舔血、餐风露宿,那样的日子只怕过上没两天,你就喊受不了啦!

他摇摇头,道:“我们的确去过许多地方,不过我最想的还是能像你一样,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和干爹安个家,轻松过日子。”

罗羽杉轻笑道:“也是,在外漂泊时间长了自然会厌倦,上回我和爹爹只去了翠霞山半个月,便十分想家。我刚才的想法是……”

几乎异口同声,小蛋脱口说道:“饱汉不知饿汉饥1两人俱是一怔,随后又都觉得好玩,不禁对视着笑了起来,感觉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小蛋道:“这是我干爹常用来教训我的一句话,刚才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罗羽杉温婉含笑道:“没事,我不也是同样的想法么?对了,那你原本的家乡在哪里?”

小蛋沉默须臾,回答道:“我也不清楚。干爹是从街角捡到我的,那时我才三岁多,也一直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哪天生的。”

罗羽杉听他语气平淡,然而那双朦胧倦慵的眼睛里,依旧流露出一丝惆怅,不觉伸出一根柔腻玉指,轻抚过小蛋的手背,意在安慰,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多问。不过,下月二十一就是我的生日。如果那时候你还没离开山庄,咱们两个就一起过生罢?”

原来她的生日是三月二十一,小蛋注视着罗羽杉温柔动人的俏脸,任由自己的心湖随着她玉指的拨动泛起涟漪,不无苦涩地想道:“只怕过了今天,你就会恨我至死,怎么可能还愿意和我一起分享生日?”

他勉强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颔首道:“好,以后我都会记得你生日的,因为那也将是我的生日。”

罗羽杉笑靥如花幽然开放,也点了点头道:“对,是我们一起的生日。”

小蛋不由看得痴了。他强烈地意识到,任何一丝一毫对这少女的伤害,都是自己绝难容忍的罪恶,更别提这场罪恶就是由自己和干爹亲手制造!

他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惹得干爹大发雷霆,就算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得罗羽杉的周全,哪怕是让人用手指头轻轻点上一点,也是不行。

“小蛋,小蛋1发现他在发呆,罗羽杉连着唤了两声。忽然感觉到小蛋的目光傻呆呆凝视的,其实正是自己的脸,她禁不住侧低下头不再说话。清风传来深林中鸟儿的幽鸣,光阴从两人身前的小溪里缓缓经过。

这片刻,让小蛋由衷地享受到与罗羽杉默默对坐时心灵的宁静,好像岁月不再漫长,好像日头走得飞快。

“哗─”身后的杂草丛中微微风动,小蛋凛然一惊,警醒过来,他弹身而起,护在罗羽杉面前,紧张望着发出动静的杂草丛,心里自责道:“真是该死,我怎么把正事给忘了?”

罗羽杉的经验阅历远不及小蛋,自然分辨不出这声响的来由,只当是有只水鸟又或是小兽藏在了里面,微微一笑道:“小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小蛋没回答她,惺忪的睡眼,在这要命的当口居然还在不争气地和他作对。深吸了一口气驱逐去脑海里的睡意,小蛋沉声道:“干爹,是你么?”

草丛后响起一个人低低的笑声道:“我不是你干爹,我是你爷爷1一名黑袍老者腾身掠出,冷笑着站到了小蛋和罗羽杉的近前,正是辽州段丰。

原来他虽被罗牛客客气气送出天雷山庄,却极不甘心,索性在积石山中寻了个山洞住下,一方面让几个弟子养伤,一方面日夜监视着山庄的动静。

今日一早虎子等人出庄打猎,段丰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居然和常彦梧的心思不谋而合。

等确认虎子一行打猎的地方就在白石谷附近,便赶忙回头召集来三名弟子准备下手。

他忌惮顾智的修为不敢轻举妄动,直等到此刻方才露面。

罗羽杉不认识段丰,但听他说话的口气即知来者不善,她自幼受罗牛夫妇严谨的门风教诲,这时也不愿失了礼数。向着段丰盈盈一礼,问道:“晚辈罗羽杉请教老伯尊姓大名,不知有何贵干?”

段丰嘿嘿笑道:“也没啥贵干贱干,老夫就想请罗小姐跟我走一趟。”

这话的意思小蛋听明白了,他干爹也曾用过类似的口气“请人”。可是罗羽杉不同,自幼父母灌输给她的都是善良仁厚、礼貌宽容,而顾智、辽锋等人对她更是百般呵护、倍加疼爱,偏就不曾教给她半点世间的风波险恶!

她微微一怔,谦恭道:“不知老伯要带晚辈去哪里,若是想面见家父,羽杉自当为您引路。”

段丰却误会了,暗自羞怒道:“好啊,这小丫头知道老夫在天雷山庄栽了大跟头,却故意拿她父亲的名头来压我1

他阴笑道:“实不相瞒,老夫就是冲着你爹爹罗牛来的!你乖乖跟我走,等他拿《天道》下卷来,我保你毫发无伤。要是想玩花样,休怪我辣手无情1

又来一个绑架的!小蛋心一沉,有点哭笑不得。

想想常彦梧忙前忙后算计半天,不料半路里杀出一个段丰捷足先登,这算哪门子事啊?

他并不回头,对罗羽杉低声道:“我挡着,你去找顾叔叔和虎子1

罗羽杉心中感动,但她如何能弃下修为低微的小蛋独自逃跑?假如真这样做,也就不是罗牛的女儿了!

她仍是微微一笑,轻声道:“他是来找我的,和你无关。我来缠着他,你赶紧去找顾叔叔。”

段丰慢条斯理听着二人的对话,不屑道:“商量好了么,要不干脆一块留下?”

小蛋大急,他没见过段丰的身手,但能与顾智周旋十多个回合才落败,这老家伙绝不会好惹,和罗牛这般的绝世高手撞个正着,算他倒霉,可自己和罗羽杉却不在他的话下。

他急中生智道:“顾叔叔随时都会回来,我劝你赶快走罢。要是再撞到他的手里,只怕这回他不肯再放你轻易离开了。”

段丰不以为意地哈哈笑道:“有老夫的三个弟子招呼他,他还要照顾罗牛的独生儿子,想脱身,哼,哪那么容易?”不等话说完,突然黑影闪动,段丰已探手抓向罗羽杉。

小蛋不是不想拦,可段丰的身法太快。他才刚一抬手,对方已绕过自己,攻到了罗羽杉的面门前。

小蛋回转身,一拳轰向段丰后背,扬声高呼道:“不好了,快来人啊!彼叔叔,顾叔叔1

段丰与罗羽杉风驰电掣已拆解了两招,再一闪身让过小蛋的拳头,满不在乎地笑道:“叫罢,使劲叫罢!他远着呢1

罗羽杉的修为较之段丰明显有一段差距。虽有小蛋从旁助阵,可几招之间便已告急。

她的父亲罗牛虽是纵横天陆、屈指可数的顶尖人物,可惜教导子女修炼的本事,委实不怎么高明。原本想着遵循当年恩师淡言真人的授徒方式,让罗羽杉、虎子姐弟自行参悟诸般奇功绝学,日后厚积博发,自能水到渠成。

然而纵使淡言真人独辟蹊径,创出令弟子独自参悟仙家绝学的教授方式,亦仍需给予恰到好处的引导指点,而绝不可能彻底放手。

这一点上罗牛无疑远不及淡言。结果十余年下来,罗羽杉的根基扎得稳固异常,真正临敌搏杀的功夫,却尚不及小蛋十多年闯荡、摸打滚爬出来的经验。

倒是母亲秦柔耐心教导的一套霆雷剑法,罗羽杉体悟到了六七分的真韵,偏又失之于气质不符,难以将它完全发挥。

生死关头,罗羽杉袖中“玉缘”仙剑铿然出鞘,掠过一束亮丽紫电挑向段丰胸口。

剑锋甫出,凌厉空灵的寒气已扑面而至,刺得段丰脸颊生疼,凛然间更艳羡道:“这丫头修为不高,用的却是把罕见的好剑1

侧身一转就听“哧─”剑气掠过胸口,已在衣衫上划开一道口子。如果不是段丰有护体真气抵挡,只这一下就要见血。

罗羽杉并未乘胜追击,执剑道:“对不住,晚辈修为太差。刚才为了自保不得已亮出剑来,却险些伤了老伯。”

这话不说还好,段丰一听之下没被气死也快被臊死,他恼羞成怒,反手掣出一对玉斜钩,冷喝道:“臭丫头,是你找死1晃身再上,玉斜钩招招歹毒凶险,直往罗羽杉的身上招呼。

幸亏他多少顾忌那把玉缘仙剑,舍不得用玉斜钩硬接硬架,否则十余回合间早结果了小蛋他们。

斗到酣处,段丰腿起脚落,“砰”地踹中小蛋心口。

小蛋“哇”地吐了口血,飞跌出两丈多远,胸口郁闷疼痛就像要炸开了一样,拼着命却再没力气挣扎站起。

罗羽杉失声惊呼,略一走神,也被段丰觅得破绽,用玉斜钩绞飞仙剑,踉跄退出数步。

小蛋顾不得血气翻涌,用尽全力叫道:“干爹、干爹─”

段丰一路暗随,认准了虎子一行只有四人方才动手,听到小蛋的呼声,忍不住炳哈讥笑道:“你想认我做干爹么,可惜你太笨,老夫还不屑收你1

蓦然心头警兆一起,西首遥遥有人应道:“笨蛋,那么大声,死人也要给你叫活过来!万一让顾智他们听到了,咱们的好事情不就全砸锅了?”

话音一落,常彦梧风风火火飞身赶至,本还在滔滔不绝,见到溪边的景象,立刻把一堆还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小蛋见常彦梧赶到,大松一口气道:“你再来晚点,连我一起都要被人砸了。”

段丰嘿道:“朋友,何必多管闲事?”

常彦梧心中猜到了七分,捋捋胡子,轻松惬意地走到段丰面前抱拳道:“在下常彦梧,道上的朋友送了我个雅号‘神机子’。小蛋那孩子是我的干儿子,我还想靠他养老送终呢,居然被阁下打得吐血倒地,差点要翘辫子,你还说我是多管闲事?”

段丰傲然道:“老夫段丰,你就是北海八鬼里的常老五?我不管什么小蛋大蛋,干儿子、亲儿子,只要罗牛的女儿跟老夫走一趟。”

黑吃黑?常彦梧火往心头撞、恶向胆边生,想想自己费尽心机,连哄带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不容易才让小蛋答应将虎子姐弟引到了荒郊野外,还没等自己下手,这个老家伙却突然跳出来想捡现成的便宜!

段丰的名头常彦梧早有耳闻,自忖不是对手,否则早一笔捅上去了。若换个场合,他“神机子”也不屑和这般人渣玩命。可段丰是明摆着要横刀夺爱,跟他抢肥肉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里越恨,脸上越是笑容满面,甚至笑到恭敬的地步,道:“久仰,久仰!我那干儿子不成气,能受您老一脚,那是他的福气,我先谢过段兄了。”

罗羽杉看不懂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干爹,试想小蛋跟他在一起,还有不受罪的道理么?

小蛋见常彦梧皮笑肉不笑模样,就晓得这是他玩阴活暗算人的前兆,稍后准会有人要倒大楣。还好对面站的人是段丰,就让他老人家自求多福罢。

“小蛋,是不是你惹段伯伯生气了?”常彦梧骤然变得怒容满面,呵斥道:“还不快给老子滚过来向段伯伯赔罪认错?”

罗羽杉实在看不下去了,刚想为小蛋申冤,段丰已漠然道:“常老五,别演戏了。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就放这傻小子一马。你带着他赶快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常彦梧感激道:“多谢段兄,小弟承情了1说着还嫌份量不够,干脆自己朝着段丰深深一揖到地。

段丰大感意外,以为常彦梧真的是听到自己的威名被吓趴下了,他不由一笑,漫不经心虚抬手,做了个搀扶的动作道:“常兄客气,咱们后会有期。”

常彦梧咬牙切齿等的就是这一刹那的机会,说时迟那时快,他低垂的双袖内突然掠出两束精光,正是暗藏其中的一对点金神笔,犹如毒蛇吐信,毫无征兆,恶狠狠插向段丰的两肋!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10

第七章

“噗噗1段丰两肋血肉翻转,已被点金神笔扎入,幸亏他本能地肌肉收缩运气抵挡,才没捅到更致命的要害。

他又惊又怒,挥掌拍向常彦梧厉喝道:“老鬼,你这算什么意思?”

常彦梧一击得手,立刻抽笔飞退,让过了段丰的掌风,狠狠呸道:“你是什么东西,想跟常五爷玩,也配?”

段丰运劲封住受伤经脉止住血水,怔道:“好啊,原来你投靠了罗牛,也乐滋滋当起了天雷山庄的护家狗1

“放屁1常彦梧怒道:“老子一贯独来独往、逍遥自在,罗牛算哪只鸟?姓段的,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1一舞点金神笔抢攻而上。

小蛋很是过意不去,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捱了段丰一腿,常彦梧竟要对方拿老命作抵。干爹待自己的这份深情厚谊,着实如山如海,自己一生一世该如何报答得完?

但他毕竟和段丰无甚冤仇,更不希望常彦梧和他拼得两败俱伤,当下道:“干爹,算了罢1

“不能算1常彦梧招招夺命步步进逼,后面那句“斩草不除根,祸患无穷”,却不便当着罗羽杉的面,告诉自己这个傻干儿子了。

段丰身负重伤,修为等若去了将近一半,如何能斗得过机诈百出的常彦梧?短短六七个回合,他已是险象迭生,有心要逃,偏又让常彦梧的点金神笔缠困在三丈方圆内,脱不了身。

小蛋见常彦梧在场面上占尽上风也安下心来,精神略一松弛,便立时感到胸口淤塞的气血如棉花团似的,堵得他难受。

自己的真气一到膻中穴附近陡然凝滞,试着冲了几次都是颓然而返。

忽地闻听场内“啵”地一记闷响,段丰身上散发出一蓬橙黄色的浓烟,在风中急遽扩展,一股异常刺鼻难闻的臭味直冲鼻孔。

常彦梧猝不及防,嘴巴里已吸进了一口,立刻觉得头脑晕眩、恶心欲吐,紧跟着双手酸软无力,仿似中毒,他赶紧闭气驱毒,可段丰已乘势转守为攻,玉斜钩暴风骤雨般杀到,一转眼反将常彦梧打得只剩下招架之功。

原来段丰所放出的黄雾,乃是他的保命绝活“神魂颠倒烟”。名字虽好听,实则是他体内炼化的一股浊气菁华而已。

他本是辽州太傅山中一头有六百多年道行修炼成精的黄鼠狼,因不齿于自己的出身,故而一直刻意隐瞒,连自己的三个徒弟也不知道。

小蛋也吸入了不少“神魂颠倒烟”,一阵恶心“哇哇”连呕出两口淤血,脑袋里昏昏沉沉,眼前随之一黑。莫名其妙地,脑海中却浮现出“生生不息”的石壁星图,似惊鸿一现,又骤然消隐。

没等他回过味来,胸口“砰砰”爆起两声沉闷的低响,竟是气血在产生轻微的炸裂。

就像连锁反应,倏忽间,那团堵塞在胸前的真气接二连三地爆裂流散,完全脱离了小蛋的控制。

“砰砰砰砰”连串低响过后,那些被震散的真气,居然再次“劈啪劈啪”地散爆成若有若无的游丝,流转于胸前诸经各脉,宛如过年时的爆竹燃放不休。

成千上万缕微小的真气转动数圈后,小蛋仿如胸前被人塞进了一个小火炉,不仅适才麻木淤塞的感觉尽消,全身更洋溢起一团暖暖的热意。

他又惊又喜,陡然灵光一闪醒悟道:“是了,这情形可不正像那幅‘生生不息’星图里放烟火的场景么?可这烟火……怎放到我身体里来了?”

他还在想这个问题,体内异响已逐渐平歇,一缕缕真气迅速重新融合,集成颇为雄浑的一股热流,缓缓注入丹田,伤势竟也顷刻好了大半。

且不说小蛋一头雾水地在研究体内突如其来盛放的烟火,另一边罗羽杉见势不妙,已攻了上去,和常彦梧连袂苦斗段丰,复又形成僵持之局。

这时,溪对岸五六里外,由远至近遥遥传来顾智略带焦灼的啸声,段丰把心一横,咬牙连攻罗羽杉三钩,将她迫得顾此失彼,露出身前一线缝隙。

段丰左手一推一引,拼着玉斜钩被“玉缘”劈出一道裂纹将仙剑缠住,右手钩中宫直进刺向罗羽杉前胸。

这招夺命狠辣,令罗羽杉避无可避,要待撤剑回防已是来不及,她本就缺少临敌作战经验,遽然遇险竟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

段丰其实也无意要取罗羽杉性命,不过是想逼迫常彦梧出手救援,就此让开一条道,能让他赶在顾智到来前脱身逃跑。

可惜他错算一步,常彦梧根本就不在乎罗羽杉的死活!

电光石火里,他咬牙思量道:“段老儿素来睚眦必报,这回在我手底下吃了大亏,日后岂肯善罢罢休?今天不把他的命留在白石谷,难说以后怎么在老子背后插刀子1

反正罗羽杉死了,还有虎子,何况对他而言,又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安危更加重要?当下不顾罗羽杉命悬一线,点金神笔如毒龙出穴,挑向段丰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个黑影横空掠到,揽臂抱住罗羽杉,用自己的后背遮挡在她身前斜斜飞出,“哧啦─”玉斜钩自上而下,在他的背脊上划出一道长过两尺、深可见骨的血槽。

小蛋低哼飞跌,仍不忘护住怀中的罗羽杉,抢在落地前用背心着地,在草上连滚数圈,才卸去段丰凌厉的劲气。

这一下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常彦梧也没料到,自己的傻干儿子能未卜先知,代罗羽杉受下这一钩。

罗羽杉自忖必死无疑,突地眼前身影一晃,便觉得自己被人揽入怀中。一阵天旋地转后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被小蛋死死压在身下。

她家教极严,又是罗牛之女,盛名之下,无人不对她敬重有加谨守礼数,莫说没男子敢碰她,即使言语调笑都绝无发生,而今却教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少年紧紧搂在怀中,还肢体纠缠地给压住不放,这成何体统?

强烈的羞意涌上心头,下意识地眼睛一闭,不敢再看小蛋近在咫尺的脸,玉颊绯红,偏还能听见自己“怦怦”心跳声。

那边段丰被常彦梧的点金神笔插入背心惨叫痛呼,罗羽杉心慌意乱竟也恍若未闻。她伸在小蛋背后的手一滑,正触到那道鲜血狂涌的伤口,立时上面的那张黑脸变色扭曲,可小蛋还是硬咬着牙不吭一声。

罗羽杉清醒了过来,睁开眼关切道:“小蛋,你痛不痛?痛就叫出来好啦1

小蛋苦忍着背上刺骨钻心的剧痛,咬牙微笑道:“不……痛1脑袋一沉,重重压在罗羽杉的身上,竟是昏死了过去。

黑暗里,他做着奇异的梦。

梦见自己化作了一颗星星,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浮沉浪迹,四周无数的星斗像是为了欢迎他的到来,又一次燃放起了礼花。

到最后,小蛋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支绚烂的烟火,不停地绽放不停地开谢,就像生生不息的日月虚空……又过了许久,星海和烟火齐齐消失不见了。他仿佛回到了白石谷那条清澈宁静的小溪边,看到罗羽杉一袭水蓝色轻裳,人美如玉、樱唇含笑,赤着莲足坐在如茵绿草垫上。

那双玉藕般的小腿,在青青溪涧里引来小鱼穿梭游弋其间,午后金灿灿的阳光满溪闪耀。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很幸运地可以静静望着这幅美丽的画面,忽然很想化身成那溪水里的一条小鱼儿,能自由自在地靠近她的莲足旁。

于是,心愿实现了─他蓦然真的变成了一条丑丑的黑色小鱼,快活地徜徉围绕在她的左右。

满心都是喜悦,他偷偷伸出手只想握一握,仅仅是轻轻握一握。慢慢地,他靠近了……紧张地仿似正在干坏事的孩子,心跳得厉害。

鼓足勇气,他终于握住了!却猛然听见罗羽杉的失声惊呼,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溪水激起圈圈涟漪,水光浮动里什么都消失了。

小蛋满心失望着,却在懵懵懂懂间,感觉到自己的手分明紧握着一团滑软温润的东西,说不出的舒服,烛光刺眼,从自己的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禁不住低哼了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满怀羞涩与关切的动人星眸,比天道星图中所有星辰同时绽放的烟花还要绚丽夺目,而他的手,也正抓着一只纤纤玉指,传递着一缕缕芬芳暖意。

小蛋吓得清醒了不少,暗道:“不好,这可不是做梦1一咧嘴也不知该说什么,赶紧松开罗羽杉的小手。

一阵异样的气氛在屋子里弥漫,小蛋终于期期艾艾说道:“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冒犯你的。”

罗羽杉脸上红潮未退,柔声安慰道:“怪我不好,刚才笨手笨脚地想给你盖好被角,不想反惊醒了你。”

“我已经回家了么?”看到屋里熟悉的摆设,小蛋说道。然而话一出口,他不由呆住了。

从何时起,他竟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是顾叔叔和常五叔将你送了回来。你这次伤得很重,让人都担心死了……”罗羽杉星眸闪动,又垂下头去。

“段老伯呢,还有虎子呢?”小蛋没留意罗羽杉话里的意义,追问道。

“他捱了常五叔一笔,又被顾叔叔加了一掌,要了性命。”尽避段丰险些令罗羽杉玉殒香消,说起时,她的语气中仍不自觉闪过怜意,接着道:“虎子很好,有顾叔叔护着,连一根头发也没少。倒是我……多谢你舍命相救。”

小蛋听此消息,不禁笑了:“应该的。”

罗羽杉一怔,没想到小蛋的回答居然会这样简单。应该的么?难道他不是差点牺牲性命才救下自己么?难道他就不该珍惜自己的性命么?

“我干爹呢?”看她怔怔发呆,小蛋忽然问道。

“常五叔和我爹都被雷庄主请去聚会了。”罗羽杉显然不晓得常彦梧的如意算盘,还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另一个恩人,微笑道:“这两天他和雷庄主处得异常投缘,每天都要聊到很晚才回府。”

小蛋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昏迷不醒的两天里,常彦梧并未惹出什么乱子,而罗府的人应该还不清楚那个不幸流产的“绑架计划”。但愿干爹就此收手,否则自己背上这一钩就算白捱了。

“小蛋。”罗羽杉忽地轻声问道:“你干爹已经来了,你们是否很快就会离开?”

小蛋隔了半晌才答道:“我不晓得,要看干爹的意思。”

罗羽杉点点头,慢慢地展颜浅笑道:“不管怎么说,你总得把伤养好才可以走。而且我爹还要传你《天道》下卷,也许咱们真的可以在下月一起过生日。”

小蛋泄气道:“我很笨,恐怕会白白辜负罗大叔的好意。那些星图我总是前记后忘,到最后都在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糊。”

罗羽杉鼓励道:“没关系,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你1

看小蛋向着自己用力地点了点头,罗羽杉突然埋怨自己道:“对了,你饿不饿?光顾着和你说话了,我却忘了这要紧的事。”

“不饿。”小蛋回答说。其实他的肚子里早就在唱空城计,只是不愿罗羽杉离去,哪怕就是去厨房这么一小会儿。

他只觉得,可以静静地和她在一起,真好!片刻工夫,都是上苍对自己的恩赐。每一刻,他都想牢牢铭记心底。纵然伤好后又要浪迹天涯,从此可能再无相见之期,这样一份宝贵的记忆,却足够自己一生回味。

“你知道么?”罗羽杉说道:“你伤势恢复的速度,远远超乎我爹的想像。虽然你在床上整整睡了两天,可你体内的真气却一刻不停在自动疗伤。

“更奇怪的是,我爹察觉到你受伤之初,背上经脉里的真气,居然会自动爆裂流散,就如将一堆因为坍塌而造成堵塞的巨石,尽数轰碎,然后重新集丝成束流转通经,所以外伤尽避严重,内伤却好得十分快。”

原来自己睡梦里真的在放烟火,小蛋抬手挠挠脑袋。

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以后每次受伤,真气都可以这么爆裂一下,那岂不是可以很快地恢复?就像先前胸口捱了一脚,要是以往老半天也爬不起来,可这回不仅转眼就能起身,还可以施展翻云身法救人。

但它为何全不受控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未必每次都能那么凑巧。

他正不得要领地想着,门外响起罗牛的笑声道:“小蛋,你醒了?”门帘一挑,带着常彦梧和顾智鱼贯而入。

罗羽杉急忙起身将椅子让给常彦梧,又为罗牛搬了一把,和顾智并肩站在父亲身后,却被他的眼光看得心虚。

罗牛先替小蛋诊过脉,尔后含笑说道:“这回可多谢你救了羽杉,幸好你平安无事,不然罗大叔怎还有脸再见常兄?”

常彦梧早在数十年的同门相残中,炼就了一身刀枪不入、油米不浸的厚皮术,闻言哈哈一笑道:“罗兄弟见外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本分。再说小蛋蒙你传授天道星图,可谓恩重如山,救罗姑娘,那是他应该做的。”

罗牛郑重其事道:“常兄,小蛋,大恩不言谢。今后你们但有所需,只管向在下开口,只要罗某力所能及,无不从命1

常彦梧心中啼笑皆非。他本一门心思算计罗牛的一双儿女,孰料天有不测风云,非但没干成,自己和小蛋反而成了救罗羽杉性命的大恩人,还搏来罗牛的满腔感激和千金一诺。

想那罗牛不仅本人名满天陆,更和正魔两道过半的翘楚人物相交莫逆、情同手足。他虽退隐天雷山庄少问世事,可只消跺一跺脚,半个天陆依旧要抖上一抖。

如能得他襄助,要对付自己那几个混蛋同门,简直易如反掌。

但转念一想,此事牵涉到师门极大的隐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难保罗牛知情后不会见宝起意,届时引狼入室,他常老五就只有喝西北风的份了。

思量至此,他当机立断慷慨道:“罗兄弟说这话,莫非是看不起我常某人?我常彦梧虽然只是区区一个小人物,可绝对不是施恩图报的小人1

他说得义正辞严,小蛋听得浑身发寒,索性把眼睛一闭,假装什么也听不到。顾智站在罗牛身后微微冷笑,眉宇间隐藏着一抹讥诮。对小蛋解救罗羽杉的过程,他疑窦重重,尤其是常彦梧的招式,摆明了不顾一切只为击杀段丰,哪曾把罗羽杉的性命放在心上?

何况小蛋一直说没找到常彦梧,可不早不晚,常彦梧突然从僻远的白石谷里冒出来,就算他号称“神机子”,但这手神机妙算也未免太离谱了点。

罗羽杉善解人意,微笑道:“爹爹,常五叔和小蛋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回屋休息了。”

罗牛一拍脑门,笑道:“说的是!小蛋,你好生休养,我明早再来看你。常兄,小蛋就拜托你费心照料了。”说着和顾智、罗羽杉退出厢房。

等到罗牛三人去远,满面笑容的常彦梧突然变脸,手起掌落“啪啪”左右开弓,给了小蛋两个耳光,也许是打惯了的缘故,他分寸拿捏极准,绝不担心第二天小蛋会肿着面颊,让罗牛他们怀疑。

小蛋被打得莫名其妙,呆呆瞧着常彦梧也不说话。

只听常彦梧骂道:“笨蛋,就那个小丫头,值得你为她送命?你以为你的小命只是自己的?你若真的玩完,我常老五这十多年心血岂不白费了1

小蛋手抚热辣辣的面颊,心里暖暖的,就听常彦梧继续怒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罗羽杉是死是活,你操哪门子心?”

小蛋笑笑,常彦梧更是生气,抬手再狠狠拧住他的耳朵,怒道:“笑,你就会傻笑!这回是命大没死,不然你去跟阎王爷傻笑,看他会不会放你回来……”

说着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问道:“莫非……你喜欢上了那丫头?不错,不错,我老常要早二十年碰上她,也……”

小蛋脸庞通红,赶忙打断干爹的胡言乱语道:“不是,不是1

“还说不是,”常彦梧转怒为喜眉开眼笑道:“你这点小心眼,能瞒得过你干爹的一双法眼?可惜,人家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依她老子的身份,更不可能看上你这一钱不值的傻女婿!

“依干爹的主意,一不做二不休,你干脆就把她给做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不愁罗牛不招你上门,你要真当了他的女婿,嘿嘿─还怕他不告诉你《天道》下卷的心得体会?”

小蛋见常彦梧越说越不像话,又不敢辩驳,只好顺势岔开话题道:“干爹,我觉得罗大叔给我看的星图是真的,不会有假。”

常彦梧一愣,道:“你不是连记都记不住么,怎么一回头就肯定人家没骗你?”小蛋把“放烟火”的神奇遭遇,和常彦梧说了,最后道:“干爹,如此一来,咱们就不用再打罗姑娘和虎子的主意了罢?”

常彦梧哼道:“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这事有点古怪,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小蛋把心一横,低声道:“你再胡来,我明天一早就和罗大叔辞行1

常彦梧勃然大怒,瞪视小蛋良久,却发现他神色少有的坚毅,毫无屈服的意思,不由叹口气苦笑道:“还说你没喜欢上人家的丫头?罢了罢了,你先把伤给老子养好,其它的事情咱们以后再慢慢说。”

小蛋本以为会招来常彦梧一通臭骂,谁晓得这么容易就过了关。他反倒有点不放心起来,望着干爹骨碌骨碌转动的眼珠,和他一颤一翘的小胡子,委实不清楚他老人家心里又在从长计议着什么。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12

第八章

一眨眼,小蛋留在罗府养伤已是半个多月。

他伤势渐好后,每晚照旧前往黑冰雪狱观摩星图,也照旧想出一堆稀奇古怪的名称,却仍然记成一团糊,不知所云。

顾智似乎是对上了常彦梧,整天一大乐事就是拉着他老人家喝酒聊天,不到半夜绝不散席,常彦梧空有一肚子鸿图大计,偏无可奈何,索性也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罗府贵宾。

自罗羽杉遇险事件后,罗府上下加强了防备。每次虎子姐弟出庄,明里暗里总有十多名高手随行保护,显然想重演白石谷一幕已是不可能了。

这日午后雨丝连绵,众人聚在客厅叙话。

罗牛聊起翠霞派五年一度行将举行的剑会,虎子来着劲头,吵着想去凑热闹。罗牛笑道:“你还小,只怕还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不如等到下一届剑会,爹爹带上你和姐姐一块儿去。”

顾智也是静极思动,说道:“主人,你也有好些年头没上翠霞山了罢?何不乘此机会回去瞧瞧,顺道也好拜望令师兄盛年。”

“对呀,还有惊蛰哥哥1虎子晃着罗牛的大手央求道:“我想他了嘛1

罗牛被他们说得意动,颔首道:“好罢,这事再让我想想,反正还有时间。”

其实他心中尚有另一番计较,却是为了小蛋的怪病,想那农百草悬壶济世,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天在家,带小蛋前去求医多半要扑空。不如先到翠霞山听听自己的师兄盛年的意见,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小蛋坐在一旁听着,自然无法揣测到罗牛的用意,默默思忖:“我的伤已好了大半,天道星图再多看两天,仍是一样的记不全。倘若罗大叔他们要启程前往翠霞山,我和干爹也就真的该离开这儿了。”

想到此处,心中升起一缕淡淡惆怅,仿佛是有种失落,偏又无法说清楚。他偷偷抬眼望向对面的罗羽杉,见她樱唇含笑,侧脸瞧着罗牛,并未注意到自己。但那双漆黑的明眸深处,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柔波荡漾,却又有谁人能够读懂?

正这时,厅外走进一个家丁,双手托了份名帖呈给罗牛道:“府主,门外有位中年男子投帖求见,说一定要您亲自出迎。”

顾智嘿道:“好大的口气,他当自己是谁?”

罗牛接过名帖展开不禁一怔,上面简简单单八个墨迹未干的字

孤剑南来,只为一战。

除此之外,甚至连投帖人自己的姓名都没有写上。

罗牛将名帖递给顾智,问道:“这人有说自己是谁么?”

家丁摇头道:“他像是个哑巴,问什么也不吭声,只让我们将名帖送给您看。我瞧他面生得很,穿了件单薄的白衣,背后插了把黑鞘长剑,想是来找事的。”

辽锋不以为意道:“又是个想藉着主人出名的疯子,我去将他打发了1

罗牛不置可否,回头问顾智道:“顾兄,你看出什么来了么?”

顾智手捧名帖端详良久,徐徐道:“好字,每一笔都透出浓烈的杀气,八个字一气呵成,宛若一套无懈可击、凌厉至极的剑招。只怕,我不是他的对手。”

常彦梧好奇道:“顾兄,能不能借我瞧瞧?”拿过名帖仔细打量,作出一副凝重之色道:“俗话说字如其人,这家伙有些门道埃”

罗牛收起名帖,起身吩咐家丁道:“开中门,我这就去亲自迎接。”

一行人出了客厅来到府门口,见石阶下立着一名白衣男子,看似三十多岁,神情冷漠,从骨子里往外透出一股慑人的寒气,可能是常年修炼某种罕见的魔功心法,他披散在肩的长发竟是靛蓝色,隐隐闪烁着磷光异色。

人群中,他仿佛第一眼便已准确无误地找到罗牛,双目燃起暗紫色的光焰,像从死寂灰烬中复活过来,忽有了一线生气,沙哑的嗓音慢慢吐字道:“罗牛?”

“正是。”罗牛步下石阶,抱拳施礼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鬼锋。”白衣人冷冷报出姓名,道:“你是第一个有资格知道我名字的对手。”

“鬼锋?”

罗牛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委实记不起什么时候天陆又出了这样一位超绝人物,他如同刚从万载玄冰下苏醒过来的魔神,连名字都和人一样,阴森幽寒,古怪冷傲。

“我的来意你应该已经明白。”鬼锋说道:“时间、地点,随便阁下安排。”

罗牛一皱眉,虽说以往也有登门挑战的陌生人,可像鬼锋这样咄咄逼人的倒也少见,他想了想,问道:“莫非鬼锋兄和罗某之间有深仇大恨?”

鬼锋漠然道:“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只是阁下扬名已久,故此特来登门求教。”

常彦梧看不惯他嚣张的模样,嘿嘿嘲笑道:“哪儿冒出来的狂徒,也不先秤秤自己有几斤几两,大言不惭要向罗府主挑战?若人人都学你的样,在罗府门口排队等着找揍的人,那还不排到二十里外了?”

鬼锋看也不看常彦梧一眼,徐徐道:“萧浣尘你们该认识,三天前,他死了。”

众人凛然吃了一惊,罗牛失声道:“你杀了燕山派的萧掌门?”

鬼锋淡淡道:“他令我很失望。但愿与阁下的一战会有趣些。”

罗牛恢复了镇定,目光炯炯注视鬼锋,沉声问道:“可以告诉我你杀他的原因么?”

鬼锋抿起薄薄的嘴唇,静默片刻才回答道:“他该死。”

罗牛再好的涵养亦不免动了怒气,说道:“如果我仍不愿和阁下动手呢?”

鬼锋脸上闪过一抹讥诮,沉静道:“你怕死?”

罗牛昂然道:“我自出翠霞至今二十余年,血战过百九死一生,为兄弟为朋友赴汤蹈火、血溅五步,从未皱过一次眉头。堂堂七尺男儿,何来贪生怕死之念?”

鬼锋怔了怔道:“那……你是不屑和我交手?”

不等罗牛回答,他突然身形一晃闪向侧旁。众人耳朵里只听“叮”地镝鸣,眼帘里似有一道雪白耀眼的电光劈过,瞬间又归于平静。

“吭1剑影归鞘,鬼锋平静地站在罗牛面前,犹如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做过,一双寒冷彻骨的目光深遂莫测地盯着他。

“扑通1左首侍立的一名罗府家丁,双手捂住渗血的咽喉,滚下石阶。

在场的人莫说救人,甚至连鬼锋是怎样出招的都没有看清楚。

罗牛的拳头不由自主紧紧攥起,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道:“他也该死么?”

鬼锋轻描淡写道:“你不答应出战,我就每天杀死府上的一个人。我的耐心很有限,况且过两天还要去翠霞挑战令师兄盛年。所以,你最好快点决定。”

说完,旁若无人地转身朝庄外走去,缓缓道:“明天此时,我会再来。”

“不必1罗牛松开了拳头,说道:“罗某这就向鬼锋兄请教一二1

鬼锋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奋,停下脚步道:“很好。”

一语落地,众人陡然感觉到罗府空旷的门外朔风乍起,空气仿佛凝聚成无数根细小而冰冷的银针,铺天盖地涌卷过来,刺得肌肤生疼,需得运功方可抵御。

一蓬白茫茫的淡淡雾气,从鬼锋的身上蒸腾散发,他削瘦修长的身躯回转,脚下的雨水倏忽凝结成霜,对罗牛说道:“请取剑,我等你。”

罗牛悠然一笑,道:“在下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动剑,几乎把剑招也快忘光了。不妨以一双肉掌和鬼锋兄切磋几招,请勿见怪。”

鬼锋的瞳孔收缩如芒,罩定罗牛沉着的面庞:“你随时可以叫停取剑。”

罗牛尽避对鬼锋的行事作风很不以为然,但对他光明磊落的气度却颇为激赏,点点头道:“就这么定罢。”

鬼锋不再说话,肩头靛蓝色的长发在风中如波浪般抖动,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自上而下生出一道道微小的波纹,起伏不定,殊为怪异。

他的身影渐渐被乳白色的寒雾笼罩,惟有那双似鬼火闪烁的眼睛,越来越深沉幽远。

众人悄悄退出数丈,聚集到罗府的门檐下,饶是如此,迫面而来的凛冽寒风,依旧压得众人透不过气。

罗夫人秦柔将虎子和罗羽杉护在身后,目不转睛凝视着丈夫魁梧坚实的背影,手心里已渗出冷汗。罗牛从容化解着对手一波波侵袭而至的庞大杀气,渐渐进入物我两忘的空明心境。

很多年以来,他都未曾再体验过这种强敌压境、势钧力敌的窒息感觉。

对面屹立的鬼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死萧浣尘,又找上他和盛年?

雄浑的翠微真气在体内汩汩流转数圈,迎面扑来的寒意渐渐褪淡,他抱元守一朗声道:“鬼锋兄,请赐教1

“嗡─”鬼锋背后的仙剑发出一记悠长冷冽的镝鸣,在黑色的剑鞘中微微震动,如一头迫不及待要跃出云渊、横扫霄汉的雪龙。

忽然间,天地陷入静寂。惟有那柄仙剑在嗡嗡地畅快轻吟,鼓荡每个人的耳膜。

“呼─”一掌拍出,鬼锋身前的雨水,骤然化作千万颗晶莹亮白的冰粒,如怒云击空、惊涛拍岸“哧哧”封冻住所过之处的雨水,汇作翻卷浪涌的壮阔大河,朝着罗牛排山倒海地汹涌迫到。

罗牛左手五指并立如刀,以掌化剑,施展出翠霞派的一招“中流砥柱”,举重若轻竖于胸前,浩荡掌风鼓袖而生。

“噗1雪白的云澜激撞在罗牛劈出的掌风上,犹如滔滔奔腾的江水,陡然遇到一方不可摧毁的巨石,迫不得已左右分流,斜斜涌过,尽数击在侧后方的院墙上。

“轰隆隆1一阵乱石飞溅尘土弥漫,正门两侧各有三丈多的石墙被轰成碎砾。

顾智、辽锋等人纷纷挥袖,将横飞过来的砖石荡远。

气机牵动,罗牛和鬼锋的身躯均都轻轻晃了晃,彼此暗自佩服对方的功力深厚、非同等闲。

常彦梧躲在顾智身后咋舌,心中嘀咕道:“乖乖,邪门了,这是什么掌法,竟和咱们北海门的心法有点相像?”

鬼锋口中发出刺耳低啸,反手拔剑振臂直劈,他抬手时和罗牛之间尚有三丈远的距离,然而在仙剑斩落的一刻,却已赫然近在咫尺。

“哗─”漫天大雨激扬飘散,凝水成冰,映照出雪白无瑕的莹光,朝四面八方扩散席卷,将鬼锋和罗牛的身影齐齐遮蔽。

剑气激荡,罡风鼓啸,罗牛的肉掌挥洒在雪浪般狂涌的剑光间,似一座巍峨伟岸的山岳,任凭峰头乱云翻动、风声鹤唳,始终巍然不倒。

此刻他的视线已完全无法跟上鬼锋快逾电光的剑式,全靠灵台上清晰映射对方的招式轨迹,几乎不假思索地挥掌迎敌,攻守之间,将数十年来苦心修炼的掌法造诣,发挥得淋漓尽致,信手捻来,莫不妙到毫厘。鬼锋初遇劲敌,同样激起强烈的争雄斗胜之心,暗自赞叹道:“罗牛仅凭一双肉掌,居然和我的破心雪剑斗了个平分秋色,此行不虚1

雷鹏亦闻讯赶来,退到秦柔身侧观战。

他倒是勉强能瞧出双方交手的招式,可照样看得眼花撩乱,往往上一式尚未瞅明白,鬼锋的破心雪剑又已用过三招。

突然破心雪剑遽然一亮,锋芒颤动处,竟幻化出一柄与它一模一样的光剑,也无需鬼锋用手驱动,更似有主人心念附体,“叮”地脆鸣迳自斜挑向罗牛左肋。

罗牛一声低咦,于间不容发中疾沉左肘,“吭”地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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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牛吐气扬声,雄浑的翠微真气稍作流转,将体内寒毒迫出,心头吃惊非小,错愕道:“这似乎是用他的仙剑精魄凝炼而成,实在令人不可思议1

鬼锋见自己的“雪影剑像”出手伤了罗牛,气势大盛,全力催动真元,驾驭着一实一虚两柄仙剑,就是又一通猛攻。

很快他的头顶冒起袅袅水汽,刚刚升腾,又立时化作白茫茫的霜雾,盘旋不散。

那柄幻化出的光剑倏忽往来,自成一体,招式分明,配合鬼锋手中的破心雪剑围绕罗牛周身,形成一束束亮白雪澜,几乎要将对手吞没。

这等若是两个鬼锋在同时和罗牛打,战局急转直下,愈发的惊心动魄。

晃眼又过了二十余个照面,罗牛大腿外侧和右臂先后中剑,鲜血染红一片褚色衣衫。

秦柔的心紧揪着,惟恐丈夫分神,狠狠咬住下唇不敢出声,其它的人亦面色凝重,紧张万分,各自在心底为罗牛加油鼓劲。

二十余招后,罗牛的掌法蓦然一变。他的掌心隐隐生出青色光晕,在小肮前两手相对一托一按,“砰”地爆出团星芒。

刹那之间,罗牛的身影从鬼锋的眼睛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如星移斗转、气象万千的青色掌光,如一团急遽膨胀运转的宇宙虚空,迫面而来!

鬼锋的破心雪剑和雪影剑像依旧攻势凌厉凶猛,然而剑锋每当接触到那一层层循环往复、浑若天成的掌影,顿时翩若惊鸿激撞而回。如此一来,他等于每一招剑到中途,就被罗牛沛然莫御的掌势生生震散,不能成形,几个回合一过,仿似每次将将入梦便教人用锣鼓闹醒般,胸口涌出难以言喻的郁闷感,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法,无奈全无用武之地。

秦柔等人见到罗牛扳回劣势,转守为攻,无不精神大振,常彦梧也是精神振奋,更多的是又嫉又羡,心道:“不用说,这才真正是他从《天道》下卷中参悟所得的神功。

“偏就小蛋这傻瓜对罗牛的话信以为真,整天想着放什么狗屁烟火,气煞我也。”

鬼锋被迫得步步后退先机尽失,勉强紧守门户,苦苦周旋不败,但随着罗牛施展出“生生不息掌”,他体内真元的损耗也急剧上升,头顶水汽越聚越浓。

耳中听见虎子等人的喝彩声,显然是对罗牛而非为了自己,鬼锋心情一寒,恨恨道:“我在雪海冰山、无人之地苦修这么多年,本为遍扫天陆于生死瞬息里体悟天道真意,那是何等的雄心壮志!孰料第二战对上罗牛竟已是这番情形,又有何资格再去挑战盛年、丁原?”

一念至此傲气顿生,飞身飘起,如雪鹤经空发出记金石般冷厉的长啸,破心雪剑再生出第二柄雪影剑像,与先前那把并驾齐驱,挟着万丈风雪劈斩向下方团团掌影。

“啵啵”两声爆响,雪影剑像一左一右切入壮观绚丽的星海青光中,将它硬生生一分为三!

三股绝强力量碰撞摩擦出的光花气浪轰然崩散,刺得人们睁不开双眼,又不由自主地踉跄倒退出数步。

雪影剑像破开罗牛的生生不息掌亦是油尽灯枯,无声无息地在纵横飞舞的流光中化作碎影,转瞬泯灭。

鬼锋强抑回挫之伤,居高临下再斩落手中的破心雪剑,锋芒所向,杀气成霜。

众人骇然变色!

没料到鬼锋居然甘冒玉石俱焚的危险,要和罗牛生死立见,这一剑劈出,两人都已骑虎难下,谁也无法心存忍让,只能以死相拼。

“啪1

罗牛的双掌一合,将破心雪剑夹在头顶牢牢钉住,冷锐的剑锋距离他的眉心仅仅不到一寸。

翠微真气澎湃跌宕,透过双掌涌入破心雪剑,鬼锋横凝在半空的身形一颤,低喝道:“破1催动十成功力直撄其锋。

“轰1破心雪剑剧烈地晃动镝鸣,剑锋徐徐朝后挪移了半寸。

罗牛的双脚悄无声息地陷入地里,弹指间,周围凝结起一片冰冷的寒霜冒着濛濛白雾,自是他将鬼锋的剑气经体内转化卸入脚下所致。

“哼1低低的一声,鬼锋的破心雪剑再次后退半寸,剑锋上,罗牛掌力幻出的青光已不动声色地迫至底部。

他的身躯颤动得愈发明显,连虎子都能看出已是强弩之末。

更加可怖的是,他的身体像一座渐渐燃烧起来的铜炉,不断侵蚀着诸经百脉,苦修数十年的“玄冰鬼气”,竟慢慢地似霜雪一样融化。

不消半盏茶的工夫,等到罗牛的翠微真气势如破竹地直捣丹田气海,他这一身修为转眼就将荡然无存!

罗牛恼他动辄杀人、视苍生如绉狗,本有意借此机会运用《天道》下卷中一式“大盈若冲”的心法,将他的玄冰鬼气尽数化去,以免再祸害世间。

但当鬼锋眼中掠过那一缕淡淡的悸动,他忽然从这双孤傲不屈而又倔强寂寞的目光里,想到了年少时的小师弟丁原,莫名心头一软,罗牛慨然低叹了声“罢了”,顺势推掌将破心雪剑向斜上方远远送出。

孰知就在他松开手的一刹,破心雪剑陡然亮出第三柄雪影剑像,自剑锋激射而出,毫无征兆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无心 发表于 2007-9-17 21:12

第九章

原来,当罗牛准备撤掌之际,并不晓得他内心变化的鬼锋,已不惜尽收体内藩篱,暗自凝功催发丹田真元,又祭出了一道雪影,打算和对方拚个同归于荆

罗牛突然收手,大大超乎鬼锋的意料之外,雪影箭在弦上,骤感压力顿去后再无丝毫的禁锢,激啸穿空一泻千里,纵然想收回亦根本不及反应。

罗牛更未料想到自己掌下留情,震开破心雪剑后,鬼锋竟还不依不饶突施冷箭偷袭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身躯近乎本能地朝左一偏,“噗”雪影剑像贯右胸而过,飙射出一串滚热的血珠。

惊呼声中,顾智、辽锋双双扑向鬼锋,秦柔和罗羽杉则冲上去扶住罗牛。

辽锋赤红双目,凶光连闪,森然道:“无耻狂徒,咱们不死不休1正要拧身再上,却听罗牛喘息道:“住手,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1

雷鹏擎出魔兵,咬牙道:“大伙儿还讲什么规矩道义,一起上,就不信留不住他1

罗牛被秦柔伸指封住胸前经脉,血涌顿减,只低声吐出“不要……”二字便昏死过去,众人大惊围住罗牛,又是敷药又是续气。

鬼锋收住雪影剑像,蔑然扫过顾智、辽锋和雷鹏等人,最终把视线落回罗牛的身上,默然许久,倏地铿然收剑入鞘,如鬼魅般消隐在凄迷雨雾中。

整整三天后,罗牛终于苏醒,伤势也逐渐趋于稳定,大伙儿紧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些。

乘着罗府上下人心惶惶无暇顾及自己,常彦梧终于逮得了机会。

他偷偷摸摸几乎察遍了罗府的每一个角落,连用水的深井底下也钻进去摸过了,却依旧没能找到一纸词组关于《天道》下卷的心得体悟,不禁大失所望。

第四天清晨,常彦梧在海阔轩外的院子里无所事事散着步,心里盘算着,如何想个法子,再将罗牛夫妇的居室也搜上一搜,却见顾智迎上,满面肃穆说道:“常兄,我家主人想见你,请随小弟移步前往。”

常彦梧做贼心虚,暗道:“莫非他们有所察觉生了疑心,不然罗牛昨晚刚醒转过来,却为何一大早急匆匆要见我?”

他惊疑不定跟着顾智来到罗牛养伤的紫竹楼,入屋一看罗夫人、虎子姐弟和小蛋尽皆在座。罗牛半躺半靠在软榻上,脸上气色比昨夜见到时又好了不少。

常彦梧在小蛋身旁落座,堆笑道:“罗兄,不知有什么可让我为你效劳的?”

罗牛微微一笑,说话的声音比起平时虚弱了许多,道:“在下想请常兄和小蛋陪同羽杉即日奔赴翠霞,向盛师兄传讯报警,好令他早做准备。”

常彦梧一怔,诧异道:“罗兄是要我和小蛋陪令嫒去翠霞找盛年传信?”

罗牛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此事本与常兄没有丝毫关系,小弟之托确有点强人所难。不过鬼锋的异术甚为诡异,尤其是从他仙剑上幻化出的光影,令人防不胜防,所以在下才想遣羽杉前去送信。

“可惜罗某身负重伤,顾兄、辽兄需守护罗府分身乏术,只好请常兄辛苦一趟,不晓得你和小蛋是否方便?”

看到其它人不吭声,显然都已经知晓了罗牛的决定,常彦梧愈发感到奇怪。难不成真的是东窗事发,罗牛有意找这么一个借口,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和小蛋“请”出天雷山庄,也算保全住他的面子?

常彦梧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有道理,否则要去翠霞报讯,罗府随便派个什么家丁即可,为何偏要把这差使落在罗羽杉身上?她可是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大家闺秀!

况且说什么顾智、辽锋无法分身要守护罗府,把护送罗羽杉的重任平白无故地托付给两个陌生人,其中定有阴谋。

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常彦梧略作沉吟,慨然应允道:“没问题,这事包在我和小蛋的身上。倘使罗小姐回来时身上少了一根头发,罗兄尽避惟我是问。”

罗牛欣慰道:“如此就有劳常兄了,一路之上,这两个孩子还请你多加费心。”

常彦梧心里已有了计较,笑呵呵道:“那好,索性咱们今日就启程,免得去晚了,让鬼锋那小子又赶在了前头。”

罗牛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众人告辞退出,只留下了小蛋和罗羽杉。

秦柔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笺,交给罗羽杉道:“这是昨晚你爹爹口述的一封书信,到了翠霞后立刻交给盛师伯。

“你和小蛋不妨在紫竹林多住些日子,等鬼锋的事了结后再回家。恰好过几天翠霞剑会便要召开,你若能用心观摩,可大有裨益。”

罗羽杉接过书信贴身收好,低声道:“爹,您多保重,早日康复。”

罗牛和蔼笑道:“有你娘亲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说不定等你回来的时候,爹爹又是生龙活虎了。”

秦柔幽幽叹了口气,握起小蛋的手恳切道:“羽杉这是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远行,她的经验阅历,远不如你和常五叔。小蛋,柔姨将她托付给你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我的娘亲还在,她一定也会同样的牵挂我罢?”小蛋心头甘苦交集,默默向秦柔颔首。

罗牛抬手从身侧取饼一柄仙剑递向他,说道:“小蛋,这把剑,罗大叔送给你了。”

小蛋愣了愣伸手接过,只觉一股清冷灵气从仙剑上隐隐透入自己的掌心,好不舒服,体内流转的真气,竟霎时起了共鸣,与它水乳交融,游走经脉之间,一时神清气爽、通体畅泰。

罗牛介绍道:“此剑名为‘雪恋’,和羽杉所用的‘玉缘’是雌雄双剑,由我师弟丁原用东海奇铁精魄铸就。

“八年前虎子出世时,丁师弟便以此礼相赠,我看你没有随身的仙兵,也就借花献佛将这把仙剑转送给你。”

小蛋吃惊道:“这如何使得?罗大叔,这把剑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秦柔含笑道:“小蛋,你觉得一柄仙剑和羽杉的性命相比较,哪一件更重要?”

小蛋毫不犹豫回答道:“自然是人命大如天。”

秦柔道:“那就是了。赠你雪恋仙剑,不过是你罗大叔的一番心意,你若拒绝,不是让他很失望么?”

罗羽杉柔声道:“收下罢,小蛋。也许这一路上你就会用得着。”

小蛋心中感激,嗫嚅道:“可干爹从未教过我剑法,我怕用不好它,反辜负了罗大叔的好意。万一再让它落入恶人手里,那就更对不起罗大叔了。”

罗牛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道:“不打紧,你先收下它,剑法今后慢慢再学就是。”

小蛋见推辞不过,收起了雪恋仙剑。

罗牛接着道:“小蛋,那十二幅天道星图,你一时半会记不住也没关系。罗府的大门随时对你敞开,只希望你将来不论遇到任何事,都能牢记罗大叔那晚在石壁星图前对你说过的话。”

小蛋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光明磊落,无愧天地1

罗牛徐徐合起双目,说道:“好了,你们也准备一下罢。稍后我就不去送行了,出门在外,一切都需自己多加小心。”

罗羽杉恋恋不舍地起身,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父亲说,但看到罗牛疲惫的神情,她红着眼圈,和小蛋一起退出了屋子。

秦柔目送窗外的两人走远,强压愁绪幽幽道:“我真怕羽杉这孩子会出事。阿牛,要不还是由我前往翠霞给盛师兄报讯罢,有三两天的工夫也足够往返。”

罗牛轻轻道:“我已请顾兄暗中跟随保护,又有常兄这样的老江湖陪行,羽杉绝不会有事。你也不必太过忧虑了。”

秦柔眼中珠泪欲坠,道:“可羽杉还是个孩子啊,此去翠霞万里迢迢,你让我怎能放心?”

罗牛微笑道:“阿柔,还记得我们两人年轻时闯别云山的事么?那时候你我又比羽杉大得了多少,我正是要借此机会来历练她。温室里养大的花朵虽然好看,可总禁不住风吹雨淋,白石谷的事就说明了这点。让羽杉独立去飞一次,我的女儿,我相信她1

一行三人离开天雷山庄奔